怀念柳纺
文/黄雪瑜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我离开柳州,离开柳州纺校,已有三十多年了。我常在记忆的长廊里驻足回望,想起那条浓荫覆盖的小路,想起那书香浸染的晨昏,想起那四年的朝朝暮暮,那一段青葱岁月里的点点滴滴,都成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柳纺,是柳州市纺织学校的简称。1989年秋天,当我怀揣着录取通知书,迈进这个坐落在柳州市社湾路,被半山环抱的公办中专学校,整个校园正沐浴在九月的金晖里,教学楼后面高大的香樟树撑开巨大的绿伞,沙沙作响的树叶仿佛欢迎新生的到来。左边,是一幢五层的宿舍楼,斑驳的痕迹里藏着多少届学子的青春故事,右边,沿着十几级台阶拾级而上,一幢宏伟的楼房依山而建,那是一个综合楼,里面设置了阅览室,医务室,设计室,阶梯教室……它高大,威严,包含了我对神圣殿堂的种种幻想。我们这些来自全区各地的少年,带着懵懂与羞涩,在这里开启了四年的中专生活。
初来乍到,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每当推开窗户,望着这怪石嶙峋的后山,便会陷入无限的遐想,山的后面,会不会有个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就在开学仅一周后的周末,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吃过晚饭的几个外地学子相约去后山探险。当我们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登上山顶,却大失所望,山的后面,依然还是连绵起伏的山,而此时,太阳已悄悄沉落。再折返回来时,才真正体味到“上山容易下山难”,舍友小兰一声惊叫,她跌坐在岩缝间的模样让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黑暗像墨汁般从山谷里漫上来,山风开始有了些刺骨的凉意,小兰摸着被崴了的脚,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正当我们手足无措的时候,突然,有几道白色的光柱从山脚下刺破黑暗,紧接着,一声声的呼唤远远传来。原来,隔壁宿舍的同学见我们迟迟未归,担心有什么变故,便报告了老师。班主任黄老师带领全班的男同学,拿着手电筒上山来找我们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当我们终于被安全地接下来,我永远记得老师和同学们的脸上,手上,腿上,被荆棘划出的一道道血印子,记得他们头上,衣服上挂着残枝败叶,记得班长被划破的衬衫下摆。那一夜的一道道光,也照进了我的心里,温暖并照亮了我以后长长的路……
柳纺四年,师恩难忘。语文老师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将晦涩的诗词揉进生活的点滴,让我们在平仄的韵律中读懂生命与激情;数学老师格外严谨,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哪怕一个标点错误,也会耐心指正;经编纬编专业课的老师更是亲自联系,亲自带队,让我们实地到工厂里参观学习,现场解答,让枯燥的知识变得生动有趣,深入人心;化学老师细致入微,物理老师循循善诱……记得毕业前夕,在毕业设计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难题,原本已结束课程的力学老师接到我们的求助后,来不及吃晚饭,义无反顾地来到设计室,一遍又一遍地帮我们演算,反复推敲认证。当难题终于被攻克,窗外已是霞光满天,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师的身上,这个即将退休的老人,他两鬓斑斑的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还记得1991年冬天的那场小雪吗?早上起来,我们惊喜地发现,窗外樟树的枝头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雪,平房的屋顶上是一片银白。我们当中有好多人是第一次见到雪,就连本地的同学也说是难得一见,每个人都有种莫名的兴奋。整个上午,小雪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家已无心听课,思绪随着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学校的领导经过商量,破天荒地给我们放假一个下午。整个校园瞬间沸腾,大家翻箱倒柜地,找出最漂亮的衣服,围巾,帽子,三五成群地朝积雪较厚的地方走去。一路上,到处是“翻车”的事故现场,有踉踉跄跄的,有跌跌撞撞的,有携手并肩的,有人仰马翻的,在花圃边,树林里,草地上,都是咔嚓咔嚓按动快门的声音,我们在雪景中留下最美丽的身影,学着堆雪人,打雪仗,全然不顾那搓红的双手,冻红的脸庞,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正酣畅淋漓中,却传来了照常上晚自习的消息,排队打热水洗澡已来不及了,我们宿舍的全体成员一致决定集体冲冷水澡。那晚的洗漱室真热闹啊,有人端起一盆冷水,来个“醍醐灌顶”,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有人引吭高歌,为自己加油打气,有人哈哈大笑,小兰兴奋的尖叫声划破黑夜,差点引起整栋宿舍楼的恐慌……这哪里是洗澡嘛,分明是一场青春的盛会。那时候的我们啊,热血沸腾,激情飞扬……
校园的烟火气,大半藏在食堂里。下课铃声一响,便是另一个战场吹起的冲锋号,好多男生从教室里飞奔而出,拿着碗和勺子,一路叮叮叮叮地敲到了食堂。食堂很简陋,就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开了五六个打饭的窗口,外边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平台,权当作排队的大厅,连一张桌子也没有。菜也无非是些土豆,豆芽,包菜,萝卜什么的,搭配着炒上一点猪肉,对我们来说却是美味佳肴。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到手,外面的草地就是天然的饭厅,几个知已席地而坐,大口吃饭,小声闲聊,聊着课堂上的趣事,校园里的新闻......天气热的时候,有人躲到了稍远一点的小树林里,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往宿舍里走,还没回到宿舍,饭菜已一扫而光。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能吃的年纪,打到饭菜的同学心满意足,还在排队的同学望眼欲穿。有一个四十多岁的食堂阿姨尤其深受我们喜欢,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我们习惯叫她“阿呆”,阿呆这个名头并非空穴来风,她不象其他阿姨那样风风火火,眼疾手快的,她总是慢吞吞的,有条不紊的样子。如果她听不清楚,她也不急不躁,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站在那里发呆,打饭的同学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声重复,她才慢慢地转身,打饭打菜,所以她打饭的速度比别人慢好多,但她的优点却无人能及,她也不象其他阿姨那样,舀起菜来还要抖上三抖,再装到碗里时,也许还剩下半勺了,她总是慢慢的舀起,稳稳地落下,有时还自作主张地再补上一小勺。我曾看见她把土豆烧肉里的精瘦肉挑给瘦弱的同学,也曾在我的搪瓷碗底惊喜地发现藏着一个煎蛋——只因有一次她撞见我在操场边啃着咸菜……
基于这一点,她的窗口总是排着长长的队,虽然慢了些,但分量充足的饭菜足以慰藉那咕咕的肚子。听说她以前曾是个小学老师,不知什么原因成了我们的食堂阿姨,那些“多打一勺”的善意,便是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毕业前夕,我曾在食堂前徘徊,裤兜里揣着一条全新的红丝巾,那是我用上学期的奖学金买来的,但终究没有勇气推开食堂的大门。那条始终没送出的红丝巾,我也一直珍藏着,在以后的时光里,慢慢沉淀成一生深沉的遗憾……
那时候的我们,总觉得四年时间太漫长,日子过得太慢,总是盼望着早点毕业,实现经济自由。我们在月光下畅谈舒婷,在笔记本上抄写汪国真的诗行,为一道难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为偶尔的考试失利而闷闷不乐,为同学间细碎的小摩擦而暗自烦恼……
当窗外的凤凰花再次飘落一地的绯红,毕业的钟声如期敲响,离别的伤感笼罩在心头,才恍然发现,这里有太多的不舍和眷恋。我们在操场上定格最后一张合影,在留言册上写下最诚挚的祝福,追着缓缓驶离的列车用力挥手,泪流满面地喊着“十年以后再相会”……原来,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早已融进了生命的肌理,成为心底不可或缺的珍藏。
难忘柳纺,难忘那书声琅琅的课堂,挥洒青春与汗水的操场;难忘炎炎烈日下的军训,足球场上的声声呐喊;难忘月光如水下的小路,麻辣酸香的螺丝粉,柳江河畔,飘香的野炊……那些毫不起眼的日常,多年以后,竟成了我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
作为那一代的中专生,我们是幸运的,我们赶上了包分配的末班车,没有就业的压力,象风一样自由,如阳光般灿烂。几年以后,随着教育改革的深入,新增的高校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当年千军万马挤过中高考独木桥的现象已不复存在,但伴随而来的,就业的压力如影随行。然而我们这一代中专生又是不幸的,大约十年以后,市场经济的大潮汹涌而来,国有企业的壁垒纷纷土崩瓦解,身处其中的我们不得不面临着转岗,分流,下岗,失业,命运的齿轮把我们推向四面八方。而我,也是几经辗转沉浮,最终彻底改变了航向,成了一名“白衣战士”。有人问我,柳纺四年,可曾后悔?这个问题曾让我沉默多年。当我身穿白大褂,用微笑与知识服务这来来往往的爱心志愿者时,忽然明白,柳纺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特定的技能,更多的是一种品质,善良,勇敢,沉稳,责任,还有象纺织机经线纬线般交织的韧性——这种韧性,让我们不论是身处当初的下岗还是日后的工作,在迷茫中成为打不散的“纱锭”,在困难中化身成扯不断的“纤维”。
如今的社湾路早已高楼林立,曾经的柳纺也几经合并,升格为柳州市职业技术大学,在地图上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模样。但在我记忆的经纬线上,永远交织着那段青葱岁月的画面,这些永不褪色的记忆织锦,温暖过无数个困顿的夜,也照亮了每个需要勇气的黎明。
作者简介:
黄雪瑜,女,70后,广西南宁人,有作品发表在《中国青年报》《南宁晚报》等报刊,曾获得安宝杯·鲲鹏展翅全国首届打工青年读书征文大赛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