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台
作者:刘争辉
村子正中丁字路口的旁边有一口古井。站在井边,可以一眼看尽村子的南北两端,往西则是出村的主路,打工的、上学的、买菜的、卖粮的、返乡的……全都由南或北经此地而出,或经此路而进入村子,然后分布于大街小巷。
古井的井台是青石板砌的。天还没亮透,井台边就响起木桶碰井沿的“哐当”声。男人们弓着腰打水,挑水时扁担压得吱呀呀叫,一步一往家走,水桶晃荡着清凌凌的光。井水甜滋滋的,煮饭熬粥都透着一股子清气。井台边的石板被磨得溜光,像抹了油似的,雨天踩上去得小心扶着桶,生怕滑倒了。那时候,井台边总热闹,谁家的娃子调皮踢翻了水桶,旁人赶紧搭把手捞起来;张家婶子夸李家媳妇挑水利索,笑声跟着水桶一起晃荡。井水养人,也养着全村人的日子,一口井,拴住了百十户的心。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铁管子埋进地底,家家院里装了龙头。年轻人拍手笑:“再不用起大早排队了!”古井也被用两边的青石板挤在一起封起来,渐渐冷清,可没过几天,老人们倒先聚了过来。清晨太阳刚冒头,他们就拎着马扎,围坐在井台边。王大爷总爱讲他拿手事儿,唾沫星子溅到石板上:“黑蛋说话你别信,存财借钱你甭给!”李奶奶就接话:“瞎人的嘴,狗剩的腿,瓜娃是个机灵鬼。”他们说着旧事,井台成了说书场。晌午头,媳妇们端着针线笸箩来,边纳鞋底边唠嗑:东头老赵家添了孙子,西头老刘家闺女考上大学了。井台子又热闹起来,只是没了水桶的响动,倒添了人语的温热。
如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井台边坐的都是白头发的。冬天日头好,他们裹着棉袄晒太阳,脚边摆着暖水瓶。张二叔的旱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烟味儿混着太阳味儿,暖烘烘的。夏天夜里,井台最是凉快,老人们摇着蒲扇,听井里蛤蟆咕呱叫。于是乎,村子里的新闻继续播报。今天王婶跟随儿子进城享福去了,赢得了好一阵子的啧啧声。过几天,儿女不在身边的李大爷感冒了,在引来了许多叹息声后,小婶子们给请医拿药,大妈们帮忙洗衣做饭……而陈大娘总爱坐在井台上,盯着村口发愣。有次我听她嘀咕:“儿呀,你在异国他乡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要惦记家里……”风一过,井台边的野草沙沙响,像是应和着她的话。
井台子还是那个井台子,石板裂了缝,生出了青苔。水还是那么清甜。只是井台边的影子,长了的变短了,短的又长高了,再短的,就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可井台子不嫌,它就这么静静蹲着,看日头从东头转到西头,听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些挑水的扁担声、说笑的嚷嚷声、盼归的叹气声,都沉在井底了,成了井台子心里的一汪泪,也是一汪暖。
井台子啊,你养了一村人,又养着一村人的心。

作者简介:刘争辉,陕西洛南人,文学爱好者,文学初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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