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村 宴(散文)
郝大鹏
春节清晨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熟睡中叫醒。电话是昔日共事的小同事打来的,她先拜了年,接着说起村里保留的一些年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最让她头疼的,是村里至今还留着春节后挨家挨户请客的老规矩。
听筒这头的我,心头却猛地一热——那些被现代生活渐渐稀释的记忆与温度,瞬间被拉回半个世纪前的乡村岁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精致的宴席,没有刻意的应酬,而那些围炉而坐、炊烟绕梁的村宴,却是刻在骨子里最滚烫的年俗。
我是在赤峰北部的乡下度过那个年代的。
那时村里的年,真正的热闹不在除夕和大年初一,而是从大年初六起,一场接一场、连绵不断的村宴。
清晨,天空中还时有“二踢脚”的炸响,风裹挟着一团团青烟在村子上空飘荡。可比爆竹更旺的烟火气,却是从家家户户农舍里飘出来的村宴气息。
过了初六,村宴正式开席——你请我,我请你,左邻串着右舍,朋友连着亲戚。今天吃你家,明天上我家,连轴转,接着请,一直吃到正月里田地里的阳气上来大家开始忙农活,这年才算过得圆满、过得有人情味。
那时候的村宴,家家户户席间的菜品,几乎千篇一律,却各有各的滋味。
桌上绕不开几样老花样:自家年前留下的杀猪菜,是用干白菜和猪肉炖成的,冻在盆里,吃时放到锅里热一下,脂汤饱满却不油腻,村里人称它叫“接年菜,”是最拿得出手的上等菜。而用腌了一冬的酸菜,配上五花肉、冻豆腐、粉条,再添一把海带——那是东北人家最地道的猪肉炖粉条,更是好吃又有面子。条件好点的人家还能添上黄花菜、干木耳;日子再宽裕些的,又多了一碟炸花生米,金黄酥脆,是最好的下酒菜。
芥菜丁配猪皮做的咸菜、肉皮熬的皮冻、咸菜汤腌葱叶,盐水豆腐,配着芥菜条、咸萝卜缨子,这是凉菜系的标配。那些夏秋时节晒制的蔬菜干也会悉数登上酒席,为村宴添上几分色彩和情调。
那个年月,没有反季菜,没有稀罕物,就凭着地里长的、家里腌的,七碟八碗凑一凑,也是热热闹闹一整桌。
一场村宴的菜肴,藏着村里人贫困时期最朴素的情义。为了来年这一场相聚,人们愿意用整整一年的时光去准备:夏日里把园子里吃不完的豆角、辣椒、茄子晒成干;秋天到林子里采些蘑菇,备起来留着正月请客用。那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稀罕物,特别是远方亲友捎来的土特产,一一妥帖收好,只等村宴开席,尽数端上桌来。
赶集置办年货时,自家吃的与待客用的,分得清清楚楚,从不混为一谈。他们把最鲜美的滋味、最体面的食材、最真诚的心意,全都留给客人,不掺半分虚浮,不藏一点私心。
酒,更是村宴的魂。
那酒多是从供销社打来的散白酒,装在洗干净的葡萄糖瓶子里,塞个胶皮盖,一瓶刚好一斤。那酒度数不高,劲头不大,有些人觉得喝着不过瘾,竟偷偷研几片止疼片兑进去——喝下去,脸上立马热乎起来,话也多了,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村宴最讲究的,不是喝什么酒、吃什么菜,而是请到的人。
请客的“邀请函”基本过了初一就发出,也有年前就定下的。请客那天,天还没亮,主家就打发自家孩子挨家敲门,告诉被请的人趁早过去。村里那些能说会道、场面上撑得住的要请;有头有脸、说话有分量的人要请;父子、兄弟分家另过时能主持公道的人要请;那些手艺人——木匠、瓦匠,会给驴马挂掌的铁匠,会打针号脉的赤脚医生要请,平日里帮过忙、出过力的,寻常日子,居家过日子出现摩擦、矛盾的正月里都得请到桌上。一杯酒、一句辛苦、一声海涵,人情世故就全在里面了。
农村家家户户基本是三间房,分东西屋,中间是安着两个柴灶的厨房。平日里两个灶基本只用一个。请客的日子,两口大锅火力全开,风匣声“呼呼哒哒”此起彼落,锅里冒着油烟,滋啦滋啦地响,那香气就飘到村头巷尾,弥漫开来。再看请客的人家,年长的和主客坐在炕桌上,地下围一张圆桌,主客依次落座,酒菜上齐,宴席便开始了。
主人往往第一个端杯敬酒,敬酒词多半是感谢老少爷们一年来的帮助,顺便加上邻里相处若有不当请多包涵的客套话。相逢一笑泯恩仇,一杯酒达成谅解,摒弃前嫌。
喝到酣处,开始划拳行令,炕上地下同时热闹起来。“六六大顺”“八马双杯”“一心敬你”的猜拳声一声高过一声,冲出房子,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村里要是请客的日子赶到一起,那声音一家高过一家,此起彼伏,有时就像竟无意间加入了同一场比赛——比谁家的声音大、声音持久,谁家也不甘示弱,争的就是一份体面,一份热闹。
这一场接一场的村宴,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一场与时光赛跑的“清仓”行动——把一整个冬天的积蓄,趁着年味正浓,化作满桌的热气腾腾,吃进肚里,暖在心里。
宴席后,喝多的人总会被主家的儿孙搀回家,送到自家炕头上。有时忙不过来,就跑去醉酒人家告诉一声:“你爸(你叔、你爷)喝多了,走不了了。”家里人闻讯就派人去接:有搀回来的,有背回来的,也有兄弟俩扯着胳膊腿抬回来的;道远一点的,就套着驴车拉回来。
村里人请客,一醉方休是最高境界和追求。喝醉了滑到桌下、摔在地上、掀了桌子、骂了人、耍了酒疯,是常有的事。没人在意,顶多下次见面说一句:“上次喝多了,说啥做啥别往心里去。”既是一份道歉,也算一种解释。酒桌上说过的做过的没人理会太多,亲朋邻居彼此体谅,依旧和谐相处。
喜欢我父亲是教书的老师,自然是家家户户村宴的座上客。他不仅教书育人,过年期间还替大家写对联,平日里也有村里人找上门来,要他替给远方的亲友写封家书什么的,父亲能做到有求必应。因此,父亲成为村里村外最受尊重的人物之一。
他经常吃完村里的,又会被外村人套着驴车接走,有时一出去就是好几天,每次都是坐着驴车出去,躺在驴车上回来。父亲每次出去都会带些礼物,给小孩子们带上一点“压岁钱。”钱不多,却是一份心意。
我家摆村宴的规模虽然不是很大,却也守着乡间最本分的待客之道。那些稀罕吃食父母从不肯轻易动一口,哪怕我们围着灶台缠闹再三,也只是稳稳收着,静静等着,专留给一年里难得上门的客人。
父亲在学校主事,上头常来人检查,多是他的同学旧友。学校没有食堂,他便一股脑把客人领回家里招待——那些藏了许久的好东西,便终于派上用场。奶奶是家里的大厨,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家里白面金贵,她总能掐着人数、算着酒量,不多不少,刚刚好烙出一摞又酥又软的白面饼,既让客人吃得尽兴,还要有一两张盈余,留给她能对客人笑着说:“吃吧吃吧,锅里还有呢。”的底气,其实锅里早已空空荡荡。她在这方面拿捏的恰到好处,不偏不倚,这是她在多年的待客经验中练就的能力,她凭着这份能力让家里的那点少得可怜的白面能做到可持续发展。
我总是眼巴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饼的张数。我每次只寄希望它们能剩到三张以上,这样我就能分得一张;若只余下一两张,那便是妹妹们的。家里的规矩,从来按长幼排序,不多给,不偏私。
那时我偶尔会佩服奶奶的那种火候把握的能力,有时也在失望之余对她产生一些憎恨。
当然,那只是孩提时代的偏见和糊涂,如今想来,奶奶的精打细算从不是吝啬,而是穷日子里养出的生活智慧,虽贫寒却让待客的礼数发挥到极致。这不是虚荣、也不是做作,她靠着算计,把最好的留给客人,把清苦留给自己,最后还不忘给贫困的日子留点体面。这是乡下人最朴素的风骨,藏在一饭一饼、一灶一烟之间,是不曾言说却代代相传的情义与操守。
当然村宴也不只是春节的专利。平常日子里,赶上村里人家诸如盖房子打地基、上檩子;孩子过满月、老人过世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凑过去帮忙。走时不忘从家里带上一小袋黄米。女人们把这些黄米聚在一起,拿到村里的碾子上压成面,蒸成年糕。人们坐在墙头,靠在房檐,蹲在地上,一口菜没有也吃个正香。有时几个力气大的男人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锅,专压荞面饸饹,人们端着碗,排着队,压一碗,吃一碗。那场面,是村里人别开生面的村宴。
村里人用最朴素却最滚烫的方式,诠释着何为热情、何为厚道、何为友善。在烟火流转的岁月里,这份不张扬、不虚假、实打实的真诚,早已超越了宴席本身,化作一缕不散的炊烟,一缕温暖的乡情,伴随着村宴的香气里袅袅升华,成为乡村最动人、最恒久的风情。
穷日子里不缺礼数,清淡中不失仗义。村宴早已超越了一场简单的吃喝。一场场热气腾腾的宴席,把分散的人家紧紧拢在一起,让友善生根,让团结延续,让淳朴敦厚的村风,在烟火缭绕中一代又一代传了下去。
我和小同事在电话里继续聊着村俗的话题。却是两代人不同的感悟,往事如昨,时光走远。
村宴的热闹在我这里渐渐淡成回忆,我把那缕炊烟、那阵酒香、那片划拳的喧闹、那份醉意里的坦荡,却永远留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想对年轻的一代人说,这看似有些落于俗套的习俗是不掺半点假意的淳朴与厚重。它们在岁月里越陈越香,成了我一生回望、一生眷恋、永远都回得去的故乡。
作者简介:郝大鹏,蒙古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摄影家协会会员,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在《散文选刊》《海外文摘》《金融文坛》《赤峰日报》《百柳》《学习强国》等省级以上报刊、杂志、新媒体多有作品发表。散文《羊道》获2023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三等奖。2024散文集《拾光长调》获2024年中国散文年会优秀散文集奖。散文集《碎影漫记》获202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十名。散文《挂钱儿,岁月深处的年韵乡愁》获2025年学习强国“寻味中国年”优秀征文奖;散文《秋草与星辰的约定》获全国2025年第九届“三亚杯”最美乡村散文大赛三等奖;散文《草原上的护鸟人》获2025年第3届“魅力中国”当代生态文学精选大赛一等奖。散文《岁月中那束温暖的光—我的班主任张丽华老师》获2025年中国散文学会校园委员会《散文选刊.下旬刊》《海外文摘》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