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清河柳(一)
作者:沈巩利(陕西)

在冀南平原上,有一条河叫清河。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从老师口中。她说,她们那儿的人,祖祖辈辈都喝清河的水。我问她清河在哪,她指了指西边,说:“远喽,早没啦。”
后来我才明白,老师说的“没啦”,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改了名字、换了模样,像一位老人,走过太长的岁月,连自己都记不清从前的样子了。
清河最早出现在哪里?这个问题,要问两千多年前的黄河。
据《尚书·禹贡》记载,周定王五年,也就是公元前602年,黄河在宿胥口决口改道。改道之后,原来内黄以南的那段故道,因为黎阳一带的山泉汇入,水由浊变清,人们便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清河。这就是“清河”二字的来历——因水清而得名,因水清而流传。
隋唐时期,济水因为“流清、泽广、德厚”的特性,也被称为清河。北宋以后,上游逐渐淤积,剩下的河段改称大清河。清咸丰五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夺大清河入海,从此,清河正式被黄河取代。在蓝田沈家河村西也有一条河,叫清河。
据史料,西汉时设清河郡、清河县,皆因河而得名。两千年来,行政区域几经变迁,而“清河”二字始终未改——就像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故乡的印记。
唐代诗人王维曾泛舟清河,写下《渡河到清河》:
泛舟大河里,积水穷天涯。
天波忽开拆,郡邑千万家。
行复见城市,宛然有桑麻。
回瞻旧乡国,淼漫连云霞。
那是一条怎样的大河啊!积水穷天涯,天波忽开拆——站在船上望去,水天一色,无边无际,忽然间云开波裂,远处现出千万人家。那时的清河两岸,是何等的繁华与壮阔。
另一位诗人高适,也曾与友人泛舟河上:
清川在城下,沿泛多所宜。
同济惬数公,玩物欣良时。
飘摇波上兴,燕婉舟中词。
昔陟乃平原,今来忽涟漪。
“昔陟乃平原,今来忽涟漪”——当年走过的是平原,如今却是一片水波荡漾。诗人的惊喜,隔着千年还能感受到。
可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已经看不到那样的大河了。
我记忆中的清河,是一条被驯服了的河。七十年代,玉山公社组织青年,开展“十里清河堤”的修建工程。村上几个参加者常说,那年冬天,天冷得出奇,地冻得像铁板一样,一镐下去,只崩出几点白印子。
“可再硬也得挖,”他们说,“不修堤,夏天一发水,庄稼就全完了。”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工,一直干到天黑。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偶尔有一顿白菜炖粉条,就算改善生活了。但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偷懒。十里长堤,就是靠着一镐一锹、一筐一担,硬生生筑起来的。
与修堤同时进行的,还有“修三千亩”——把零散的小块地平整成大田,便于灌溉和耕作。那片土地,从此换了模样。现在杜家桥的东上边地都变成了校区和移民小区。
后来,河岸上种了柳树。
为什么要在河边种柳?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长大了才知道,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清代乾隆皇帝曾专门写过一首《堤柳诗》,刻碑立在永定河金门闸东侧。诗中写道:
堤柳以护堤,宜内不宜外;
内则盘根结,御浪堤弗败;
外惟徒饰观,水至堤乃坏。
柳树根系发达,种在堤内,根须交错如网,能把泥土牢牢抓住,洪水来时,浪头打在柳根上,堤坝岿然不动。这是千年治河经验的总结。乾隆还规定,凡是河兵,每人每年要种柳一百株,种后要保活,秋后查验成活率。
更早的时候,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沿堤广植柳树,形成“绿阴一千三百里”的生态长廊。那些柳树,既固堤护岸,又为漕运船只遮荫。白居易在《新乐府》中,以“隋堤柳”为题,写下“悯亡国也”的感慨,从此,堤柳成了承载历史兴亡的文学意象。
柳树就是这样,一边扎根泥土,护佑人间;一边摇曳风姿,寄托情怀。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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