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唐之月 宋之梅(下)
郑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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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宋梅:命运沉浮里的人性氤氲
人类作为高级灵长类,是一个具有精神向度的物种。在风云不定的时代,个体命运往往难以自主。但在命运羁绊中仍守住人格独立、精神自由与人性光明,是我们仰望唐之月、宋之梅的深层意蕴。
诗佛王维二十二岁进士及第,诗书画琴无一不精,名动两京。曾为岐王座上客,并得太平公主赏识。安史乱军攻陷长安,王维被俘,被迫接受伪职。长安收复后,依律当斩。其弟王缙平叛有功,自请削职替兄赎罪,王维方得朝廷宽宥。自此仕途失意,郁郁寡欢。
“君言不得志,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半隐辋川,寄情山水,皈依禅门,静修心性。
“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明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既无长策济世,我便归去山林。有明月相照,可独坐弹琴。君问穷达之理,我可要入浦唱渔歌了。
这是挣脱现实重压的精神逃逸,亦是对人格独立与心灵自由的深层向往。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明月、深林、清泉、幽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灵魂与明月相照,身心与天地为一,心灵在寂静脱俗中趋向澄澈光明。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的孟浩然,曾在王维官署偶遇唐皇李隆基。不合时宜地献上《岁暮归南山》: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
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玄宗看后大为不悦:“卿未曾求仕,朕又何曾负卿?”孟浩然心惊胆战,王维亦尴尬惶恐。他本就无心仕途,自此更与官场无缘。一颗孤寂之心,唯在月下放舟独行: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浩渺天地间还有一轮明月,可以安放漂泊的心,灵魂深处仍有一片不灭的光明。
唐人咏月,李白占居半壁江山,成就半个盛唐。
得意,要与月同欢:“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失意,要向月倾诉:“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流。”
有酒,便邀月共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放歌,便与月同舞:“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静夜思乡要望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夜半情澜便叹月:“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登山为月去:“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归来有月伴:“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心事付明月:“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举杯要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明月是李白的情感归处,亦是其生命所系。李白的生命明亮而仙性。仙性的生命理想与人世的凡尘俗务形成强烈反差,注定其人生充满矛盾、孤独与痛苦。
既要入世建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又感叹“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既想出世寻仙,“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又觉“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既以孔子自期,“我志在删述”;又以狂人自傲,“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既要倾囊换一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又知“举杯消愁愁更愁”……
仙性的理想,豪放的激情,桀骜不驯的精神风骨,使李白难容于世。“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方知黄鹄举,千里独徘徊。”
唯有一轮明月、千杯美酒,方可排遣这旷世孤独与万古忧愁。明月是李白的知己,明月是李白自己。

唐月蕴藉生命的明亮皎洁,宋梅绽放人性的淡雅清芬。宋代重文抑武,知识人才备受礼遇,因此创新创造活力增强,文化经济有了暴发性增长。社会生态宽松,士大夫自我意识崛起,个性张扬,人性的需求与生长更趋多元与自由。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永,咏梅词清丽婉约,情韵独绝:
“天将奇艳与寒梅。乍惊繁杏腊前开。暗想花神、巧作江南信,鲜染胭脂细剪裁。
寿阳妆罢无端饮,凌晨酒入香腮。恨听烟坞深中,谁恁吹羌管、逐风来。绛雪纷纷落翠苔。”
“想玲珑嫩蕊,绰约横斜,旖旎清绝。仙姿更谁并列?”
寒梅天赋奇艳,花神暗递春信,大地如胭脂点染。酒醉香腮,羌管声起,花瓣如雪落翠苔。玲珑嫩蕊,横斜绰约,清艳绝尘,这仙姿谁可媲美?
柳永才情明艳晓畅,性情放达不羁,于风花雪月中见真见性。身为婉约词坛翘楚,长调尤为影响深远,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倾倒无数词人。然其仕途坎坷,年届五十方得进士。宋仁宗一句“且去浅斟低唱,要功名何用”,断送了他的仕途之念。
柳永晚年落魄潦倒,身后更赖歌妓集资安葬。“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歌妓身处社会底层中的底层,却能对他如此倾心爱戴,足见其胸襟清风霁月和人格明亮高洁。柳永之梅,绰约横斜,世间谁可堪比?
堪比者还真有来人,稍后的晏几道,境遇与柳永相近,咏梅词婉约中带几分清肃沉壮:
“千叶早梅夸百媚。笑面凌寒,内样妆先试。月脸冰肌香细腻。风流新称东君意。
一捻年光春有味。江北江南,更有谁相比。横玉声中吹满地。好枝长恨无人寄。”
身为相国公子,资源丰富,“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却不攀援引附,不屑于营营苟苟。才华横溢,小令冠绝一时,却无意科场仕途,痴情于灯下填词,月下问柳: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一生不谋权势,不敛财富。晚年清寂孤冷,“横玉声中吹满地,好枝长恨无人寄"。却依旧温煦如玉,“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后人称其为“北宋的纳兰性德”。纵有千般忧伤,万般怅惘,却始终守着人性里的那份光明与温暖。
人之于世,最宝贵的不是名誉、地位、财富,而是人性光明、人格独立、精神挺拔。一个能使个性敞亮,人性温暖,精神自由的时代,一定不会是一个阴暗的时代。
唐之月,宋之梅,乃天地精萃,文苑瑰宝。明月高洁,梅骨芳香,丰富了中国人的生命情调,灿烂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家园。千载之下,仰望那一轮皓月,品赏那一树寒梅,依旧能感受到无尽的美好与力量。
全文完(2026年2月写于汉口)

作者郑焕清,1968年入伍,原八团政治处副主仼。1984年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退休后居武汉。
责编:槛外人 2026-2-22(正月初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