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我们坦克二连和47团其它连队,从酒泉坐汽车——不是班车,是解放牌141卡车车厢,上面蒙着篷布——向西走了五、六个小时,到了接近或者已经是新疆的没有人烟的戈壁滩。因为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时间,加上路很颠簸,我们下车时很疲惫。
“星星峡!”大家都叫嚷起来。不知道大家都为什么知道有个星星峡!我也知道有个星星峡,我是从高中语文课本茅盾的著名散文《风景谈》上知道的。但是我没有大家这么喜欢说话,会脱口而出——“星星峡!”事实上这儿还不是星星峡,这里距离星星峡还远呢!这是我后来知道的。当时,我也将这个地方当星星峡看待了,大家也将这个地方当星星峡看待。军官们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不愿意让战士知道他们的无知,不参与这个话题。
星星峡很有名。后来我看到在星星峡干活儿的别的部队的战士写的新闻稿发表在《人民军队报》上。或许他们所在地也不是真正的星星峡,和我们一样,误认为自己在星星峡罢了。不过,我们后来知道我们不是在星星峡,是马莲井。我想,他们既然发表在报纸上了,不至于将自己所在的地方弄不清楚吧!星星峡之所以有名,就是因为茅盾的那篇《风景谈》。大家很多是上过高中的,星星峡自然是知道的了。
我始终没有去过星星峡;但是,这儿离星星峡不远。我一路上观察,河西走廊的这段地方,都是这样的戈壁滩;所以,星星峡只不过名字响亮一点,地理环境,和我们这儿一模一样。这儿不是我向往的是铺了一层细沙的沙漠,这儿的沙子比较粗,并且到处是大石头;芨芨草和骆驼刺到处都是,——去年的干枯了,今年的正在嫩绿地生长。
我们不能不失望,因为我们想看到真正的沙漠,即使不是真正的沙漠,也应该在著名的星星峡啊!我们真的很失望。
我们每天干活,为“西兰乌”光缆挖一米深的沟,然后将光缆线埋下。许多地方是石头,挖一会儿就碰到石头,不是一个一个地石块,而是不知道有多么大的石板铺在地上。挖石头有时候挖不动,但是必须挖;后来实在挖不动,用炸药炸。炊事班的战士在家里做饭。每天回来,饭菜不是像在营房里那么好,但是,都煮熟了,并且,我们都能吃饱。我们都很知足。
我们不知道炊事班用什么燃料做饭。后来,我听见炊事班长对一个炊事班的战士说“一会割骆驼刺去”,就知道他们是用骆驼刺当燃料做饭。
第一天和第二天,我们晚上睡在一个大坑里,——这大坑大家猜想是牧民挖了让羊晚上卧的,至于是不是这样,都是猜想了,——上面是帐篷覆盖。第一天晚上,外面刮着大风,帐篷在风中如大海中的波浪起伏着;风不时地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凉凉地吹着我们的脸。我们虽然人很多,但是还是感觉很凄惨。第二天,有些消息灵通的战士嚷,某连在桥洞下,比这儿好多了。
连长葛长安也不是傻子,立即就找着了一个桥洞。第三天,我们大伙就搬到附近的一个桥洞里住。
桥洞里果然比在帐篷覆盖下的土坑里好多了。这桥洞里面很大,里面没有一丝流水,反而很干燥,地面是水泥的,很平,没有流水冲来的一粒石头。也许它仅仅是为了架起公路而建造的,里面从来没有经过水流。我们在桥洞两头挂上帐篷,——这简直和住在宫殿里一样。我们睡在桥洞里的地面上,感觉不到一丝潮湿;夏天的戈壁滩就是很干燥。我们生活在这儿还是很快乐的,军官们不要求我们将被子叠成豆腐块,也不出早操;休息了,想干什么都行。我记得星期天,十多人聚集在我们的褥子上,用扑克炸金花;不仅仅是战士,军官们也参与其中,还有外连来的。有几个狡猾的战士就帮助我们的副连长捣鬼,外连来的那个志愿兵老是输。后来,五十四张扑克打成七十二张扑克了,志愿兵才发觉有人捣鬼,争论了一番,赌气回去了。
星期天,连长葛长安不让大家外出,就在家里休息。
但是,大家都外出了。杨军和张雅文两个竟然拦了一辆去敦煌的车,去敦煌旅游了。
我和程进两个沿着312国道往东走,目的是碰到一些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
走了很远很远,四处看不见一个人。虽然是312国道,也没有汽车经过。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太阳晒在头顶,很热。我们都有些口渴了。最近的水源应该是返回到自己的家里。但是,我们都抱有幻想,认为会有奇迹在前面出现。
看见了,前面有楼房。我和程进都很高兴。但是,走啊走啊,楼房是越来越近,但就是走不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中午12点多,我们终于走近楼房了。
哦!这不是一个楼房,有许多楼哩!
我们翻过一个缺口的砖墙,进了一个大院子。这是一个破败的院子,看样子以前是一个什么单位。大门是铁栅栏的,敞开着。我们从大门里走出去。啊!一下子到大街上了。
“哈!这是一个小镇。”我们俩说。
太阳光白花花地,晒着柏油路,晒着土路,晒着砖墙。
这里真的是一个小镇,有幼儿园,有税务所,还有小小的花园、高大的树木。
“找一个人,要水喝。”我们都这样说。
但是,走了好长路了,大街上静悄悄地,没有碰到一个人。
只有太阳光白花花地晒着地面、晒着这些建筑物,耀得我们两个眼花。
看样子,这个小镇是有人居住的,因为路面很平整,并且没有芨芨草和骆驼刺。
难道,像《西游记》里说的,妖精看见我们两个来了,都变作石头躲起来了。
或者,刚才突然来了外星人,将这个小镇的居民都抓走了。
再就是,这儿的居民刚刚经受了其它灭顶之灾。
我们两个都不禁毛骨悚然。
就在我们俩正惶惶不安时,不知道哪里冒出一个人在远远的前面走。
我和程进的心立即松弛下来。
一个,两个,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老人拖着小孩子的手在走,小学生背着书包去上学。
原来,他们中午在家里午休,现在才出来。
到了小镇中心,这里有许多台球案,也聚集着许多人。有打台球的,有蹲着聊天的,有坐着喝茶的。有一个胖子尤其引起我们的注意,他肚子像吹大的气球一样,使整个上身成球状了;穿着白衬衫,扎着红领带。他看起来一点不臃肿,相反,有一种矫健的感觉。他正和一些人打台球。
旁边的二楼上还有录像室。我和程进进了录像室,立即被人热情地叫到两个舒适的座位上。但是,我们不想看录像,录像的内容不是很好;这儿毕竟是一个偏僻的地方。我和程进出了录像室。这个小镇不大,一会儿我们两个就走遍了所有的地方;但是,有商店,有学校,有镇政府,有派出所,有幼儿园,有饭店,有旅社,真是应有尽有。在几棵高大的树木下,有水管接来自来水在浇灌这些树木,和旁边的一些花草。
几个老太婆坐在板凳上聊天。她们似乎专门说给我们两个人听:“我们在这里坐不住了,没有水,吃的水都是火车拉来的。”
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戈壁滩上,只有这里聚集着一些高大的树木,树木下建筑着一些楼房。这里没有小麦,什么农作物都没有,甚至没有蔬菜。也没有工厂。所有吃的用的,都是火车拉来的。对了,这儿有一个著名的火车站。这儿除了老师,镇政府工作人员,其余的有职业的人都在火车站上班。这个镇的人的全部收入就是从来这儿乘火车的旅客身上赚来的。旅客除了买车票,还要住宿,吃饭,打台球,看录像。所以,这儿最好看的地方是火车站。我和程进自然少不了到火车站去。
火车站的确挤着很多人。他们是这儿附近敦煌等地方来的,将大把的票子撒在这里后,乘火车到全国各地去,到世界各地去。
这个小镇的人并不穷。他们都是国家职工,穿着很靓丽、时髦。我和程进喝了这儿的茶水,吃了这儿的凉皮。下午,我们又到了最热闹的地方了。打台球的人依然很多,录像室里依然挤满了人,那个举动矫健的胖子,依然在打台球。
我和程进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这个美丽的小镇。
这儿的火车站,我和程进看见写着几个大字:柳园火车站。这儿就是大名鼎鼎的柳园。
丁亮,1970年1月生日。宁夏隆德县人。1990年12月入伍。在甘肃省酒泉市火车站坦克47团一营二连。1994年12月退伍。退伍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本科农学毕业,成为农业技术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