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龚 清
在帐篷里读完的那本《铁道游击队》
要说这一辈子真正改变过我的一本书,就是那本在军用帐篷里,从战友手里接过来读完的那本《铁道游击队》。
那年我刚入伍,当的是铁道兵,跟着部队修通辽到霍林河的铁路。人年轻,脑子里还装着学校的事、家里的事,对“祖国”“使命”这些词,说实话只有模糊的崇敬,没有具体的重量。

科尔沁草原的杜尔基,天一黑就像把你整个人扔进一口黑锅里。营地是一排绿色军用帐篷,风一吹,帐篷布猎猎作响,带着一点野草味、土腥味,还有我们鞋袜混在一起的那股子酸味。白天挖桩、打钻、抬枕木,手上全是老茧和铁锈味,晚上收工吃完饭,谁还有闲心看书?
那本《铁道游击队》就是在这种时候,一个安徽战友从团部图书室借来的。书皮已经翻得发毛,角上卷着,纸张被一层一层汗渍、泥点子染得发硬。我当时拿在手里,只想着,翻几页打发时间,困了就当枕头垫脑袋。
结果翻了没几页,人就坐直了。
我在昏黄的电灯下,看着刘洪、李正、王强这些铁骨铮铮的英雄,带领队员们爬在火车上、在铁轨边打游击的身影,眼睛一下就亮了。铁道,在我眼里原本就是一条要修好的线、一节节要铺的枕木、一车车要卸的石子,可在书里,它是一条战场,是敌人的命脉,是刘洪带队冲锋、李正沉着指挥、游击队员们拿命换回来的尊严和胜利。
刘洪勇猛果敢,带着队员在夜里拆铁路、炸桥梁,枪林弹雨中从不含糊;李正沉稳坚毅,白天装作普通老百姓隐蔽身份,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巧妙周旋,统筹着每一次危险的行动;还有那些无名的游击队员,有人中弹倒下去,嘴里还咬着牙,“先把任务完成!”有人明明可以往后缩半步,却偏偏往前迈了一步,把危险挡在自己身上,用血肉之躯护着战友、护着这条关乎战局的铁道线。
看到这儿,我突然有点羞。
白天干活时,班长叫我扛枕木多走了几趟,心里都嘀咕一句“怎么又是我”;碰上雨天地滑,多挖两锹土,就觉得是天大的辛苦。可书里刘洪、李正和铁道游击队的英雄们,脚下踩着的是随时可能炸开的铁轨,身后是家人,前面是鬼子,仍然咬牙往前冲,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那一刻,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如果有一天祖国真需要我,我能不能也像刘洪、李正和铁道游击队的英雄们那样,站在前头,打在要害,不给自己留后路?
当然,历史给了我这一代人的是几十年的和平,我没有经历过枪林弹雨,没有在敌人的火车上爬着跑过一公里。可那本书,硬是把“打仗”这两个字从电影里的画面,搬到了我手里的铁锹和钢轨上。
后来,铁道兵改工,部队合并到铁道部,我就地脱下军装,换上工服。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一张工资条。但对我来说,身后的那条线,从通辽到霍林河,从草原到城市,从工地到站台,都是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一条继承了铁道游击队英雄意志的守护线。
你要是没在冬天的草原上干过活,很难懂那种冷。风顺着袖口往里灌,铁锹柄冻得黏手,呼出去的气马上结成白霜。我们照样要按节点推进,照样要在规定时间内把轨枕辅齐、钢轨对正。那时候,每当有人抱怨一句“真遭罪”,我心里冒出来的,都是《铁道游击队》里英雄们在冰天雪地里摸黑拆轨的镜头,人家头顶子弹,我们头顶星星,你说谁更该叫苦?!
有一次,线路塌方抢修,半夜通知,风雪交加。车必须在天亮前恢复通行,后面是整个线上上万人的生产节奏。我站在刺骨的寒风里,看着远处信号灯一闪一闪,突然特别清楚,这跟书里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们是刘洪带领游击队“破路”御敌,我们是护路报国;他们是让敌人瘫痪,我们是让祖国畅通。性质不一样,本质一样,都是拿命守一条线,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拼尽全力。

/铁道兵修建铁路施工中/
《铁道游击队》给我最大的影响,其实就三句话:站在哪一边,遇到事怎么扛,跟什么人一起扛。
站在哪一边,很简单,永远站在国家和群众这一边。修一条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老百姓的粮食、煤炭、孩子、梦想,都能跑得更快一点。你心里一旦明白这点,再苦再累,往前迈一步的时候,心里就不会只想着“今天加班的钱”,而是默默跟自己说一句,这是我该守的位置,就像铁道游击队的英雄们死守铁道防线那般坚定。
遇到事怎么扛?书里刘洪、李正这些人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都是被局势推上去的“普通人”。可真正到生死关头,他们几乎都做了同一个选择,先把事扛住,再谈个人命运。
我也有动摇过。改制、分流的那些年,看着身边有人提了干,有人下海做生意,我也琢磨过回老家,找个轻省点的营生。但每次站在线路旁,看着轰隆隆的列车从新修的铁道上开过去,我就想起书里那句,“没有这段路,后方的伤员、粮食都过不去。”
你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东西是大过你自己的。
对我来说,就是这条铁道,这条承载了铁道游击队英雄魂的铁道。
跟什么人一起扛,就更简单了。《铁道游击队》那群人,靠的是一股子“我们一起上”的劲儿,刘洪与队员们生死与共,李正与战友们同心同德,从未丢下过一个同伴。到后来,我带年轻人干活,最看重的也是,你以為是谁力气大、谁技术多好,其实是,关键时候,你能不能留下,你愿不愿意多扛一点。
雨夜抢险,谁第一个套上雨衣往外跑,我心里就给谁记上一笔;大夏天烈日底下,谁不躲荫、主动多抬几趟钢筋水泥,我就愿意多教他两招。因为我知道,这种人,身上多少有点“游击队味儿”,有着和刘洪、李正他们一样的担当与赤诚。

很多年过去了,那本书早就不知被辗转到了谁手里,还在不在,电灯也换成了LED,帐篷换成了活动板房。可有时候,一个人加完班,走在空荡荡的站场上,看着远处红绿灯交替,铁轨在脚下一直延伸出去,我心里总会浮现当年帐篷里的那束灯光,年轻的自己,缩在被窝里,捧着那本磨破了边的《铁道游击队》,看着刘洪、李正和游击队员们的英雄故事,看得又紧张又热血,手心冒汗。
人到中年再回想,你会发现,一本书能改变什么?它改变不了世界,但它能在你心里,种下一条看不见的“铁道线”,一条刻着铁道游击队英雄精神的信念之线。
后来的人生,无非就是在这条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草原到城市,从军装到工服,从少年时想“上前线杀敌”的冲动,到中年人把每一次抢修、每一公里新线,都当成自己的战场。
《铁道游击队》对我,就是这样的书。它让我在最迷糊的年纪,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如果有一天,祖国需要,你站不站得出来?”
后来我明白,即便时代没给我那个上战场的机会,我也可以在另一条战线上,拿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传承刘洪、李正和铁道游击队英雄们的坚守与担当。
几十年过去,铁道一公里一公里往前延伸,我也从小兵干成了退休老职工。再回头看,那本书早就融进了我的骨头里,融进了我拿起工具的姿势里,融进了我面对困难时咬牙不退的那一秒里,融进了我每一次签下质量责任书时心里那一句:
“这条线,交给我,你放心。”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