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显的沉默:武则天无字碑3300个空格子》
文/沈巩利
关中平原向北,梁山之上,乾陵默然矗立。
一千三百年来,这座陵墓的主人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不是因为那位写下“述圣纪碑”的唐高宗李治,而是因为东侧那块巨大的石碑。碑身高大,螭首方趺,通体无字,后人称之为“无字碑”。
关于这块碑,有太多的说法。有人说,武则天自认为功高盖世,非文字所能表达;有人说,她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刻字;还有人说,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帝有意留下一片空白,千秋功罪,任人评说。
这些说法都带着文学的想象,却未必是历史的真相。
考古工作者在一次细致的勘查中发现,无字碑的阳面,从上到下刻满了方格子。这些格子每个长4厘米,宽5厘米,排列得整整齐齐。它们不是装饰,而是预留的刻字位置——碑文已经写好,只待镌刻。
根据格子的数量推算,这篇碑文大约有3300多字。
是谁撰写了这篇碑文?又是谁,在最后一刻叫停了刻碑的工程?
答案指向同一个人:唐中宗李显。
作为武则天与唐高宗的第三子,李显的身份特殊。他是那块“述圣纪碑”的书写者,为父亲歌功颂德。按照同样的逻辑,他也应为母亲撰写碑文。无字碑上那3300个空格子,原本应该刻满他对母亲的评价——无论是赞美,是哀思,还是某种复杂的混合情感。
可是,他没有刻。
河南大学王立群教授在解读这段历史时,曾分析过李显决定不刻碑文的几重原因。这些原因,层层叠叠,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李显的心头。
第一重,是感情上的伤痕。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那场改变历史的政变发生时,武则天正病卧在迎仙宫。当张柬之等人率兵闯入,斩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后,武则天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她冷冷地说:“这件事是你让干的吗?这两个小子已经被诛杀了,你可以回到东宫去了。”
这是母亲对儿子说的话,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甚至是一丝轻蔑。
李显当时“畏畏缩缩”,不知如何是好。桓彦范上前一步,抢着说:“太子哪里还能回到东宫去呢?天下思念李家,希望陛下将帝位传给太子!”
武则天没有再看儿子,而是转向其他人:“你也是杀死张易之的将军吗?我平时对你们父子不薄。”“别的人都是经他人推荐之后提拔的,只有你是朕亲手提拔的,你怎么也在这里呢?”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她知道,真正的主谋不是她那个懦弱的儿子,而是那些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大臣。这一刻,她或许感到了某种深刻的孤独。
而对于李显来说,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母亲的阴影下长大的。他曾经当过五十五天的皇帝,就因为一句“我以天下给韦玄贞,也无不可”的气话,被母亲废为庐陵王,流放均州、房州十四年。在那十四年里,他“常常晚上睡下不久,就被噩梦惊醒”,每次听说母亲派使者来,就“惶恐异常想要自杀”。
这个母亲,既是他的生身之人,也是他一生恐惧的源头。
第二重,是政治上的两难。
神龙政变后,武则天被迫退位。正月二十三日,她颁下制书,命太子监国;次日,传位。二月初四,李显正式复位,恢复国号为唐。
复位之后,如何处理母亲的“名分”,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武则天在遗诏中明确要求:“去帝号,归乾陵合葬,称则天大圣皇后。”这是一个聪明的安排——她主动放弃帝号,以皇后的身份回归李家,既保全了自己,也为儿子减轻了压力。
但李显面临的是另一重困境。发动政变的张柬之等五位功臣,正等着论功行赏。如果李显承认武周是“伪朝”,那么这些功臣就是“复辟”的英雄;如果李显承认武周的正统性,那么母亲的皇位就是合法的,功臣们的功劳就成了“犯上作乱”。
李显选择了后者。他下诏“示袭武氏后,不改其政也”。他禁止天下人说“中兴”,武氏仍立七庙,享受祭祀。他要让五位大臣知道:我的皇位是大周皇帝禅让的,不是你们帮我夺回来的。
这样一来,碑文就难写了。
按照母亲的遗诏,她是李家媳妇,武周已经过去;按照李显的政治需要,他又必须承认武周的存在。这篇文章,既要歌颂母亲的功绩,又要避开那些敏感的政治话题——如何下笔?
或许,碑文已经写好,但李显反复权衡之后,终于决定:不刻。
第三重,是生命中的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
在武则天的一生中,李显不是唯一的儿子,却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他的大哥李弘,曾被立为太子,却在二十四岁时猝死。《新唐书》说他是被武则天毒死的,虽有争议,但母子之间的裂痕可见一斑。
他的二哥李贤,曾被立为太子,因“颇好声色”且与武则天关系紧张,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后来,武则天派丘神勣前往巴州,逼令李贤自杀。
他的四弟李旦,虽未被杀,却也经历了被废、被立的反复折腾。
李显自己,也差点死在流放地。
还有他的儿子李重润、女儿永泰公主。长安元年(701年),这对兄妹(以及女婿武延基)因为私下议论张易之兄弟,被张易之告发。武则天下令:李重润被迫自尽,永泰公主和丈夫武延基也被逼死。
那是李显的儿子、女儿、女婿。
当他写下那篇3300字的碑文时,这些记忆会不会涌上心头?
王立群教授曾讲过一个比喻:有些人退休后,儿孙绕膝,共享天伦;有些人退休后,儿孙远离,不闻不问。这其中的原因,既有儿孙的“孝”与“不孝”,也有老人自己种下的因果。武则天属于哪一种?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武则天的一生,太漫长了,也太复杂了。
她十四岁入宫,被唐太宗召为才人。临别时,母亲杨氏哭得泪如雨下,她却说:“怎么知道见天子不是好事呢?”
她在太宗朝做了十二年的才人,地位始终没有提升。太宗驾崩后,她依例入感业寺为尼。
高宗即位后,她再次入宫,从昭仪到皇后,从“二圣临朝”到太后称制。
天授元年(690年),六十七岁的她正式登基,成为“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
在位的十五年里,她开创殿试、武举,广开才路;她奖励农桑,减轻赋税;她收复安西四镇,稳定边疆。她一手开启了“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之间的桥梁。
她也任用酷吏,滥杀无辜;她宠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朝政渐生弊病。
她是一个复杂的人。既英明,又残忍;既刚强,又孤独。
神龙元年十一月,八十二岁的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她临终前的遗诏,是去掉帝号,以皇后的身份与高宗合葬。这个曾经改天换地的女人,最后的选择是:回家。
李显的沉默,就刻在那3300个空格子里。
他为什么不刻?因为他无法开口。
他无法在碑文中称颂母亲,因为她杀过他的儿子、女儿、女婿,也差点杀了他自己。他无法在碑文中谴责母亲,因为她毕竟是他的母亲,而且已经主动退让,以皇后的身份归葬乾陵。他无法在碑文中谈论那段历史,因为那历史太复杂,太沉重,太难以言说。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那3300个空格子,原本是留给文字的。最终,它们成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关于创伤、关于两难、关于无法言说的沉默的语言。
后来,李显自己也死了。他死后,葬在定陵。他的陵前,也立了一块无字碑。那块碑的规模和形制,与乾陵无字碑相仿。
不知是效仿母亲,还是另有深意。那块碑后来被毁,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被砸成七十二块,以十元一条的价格卖给了做碾子的石匠。
历史的细节,有时比戏剧更荒诞。
关于无字碑,王立群教授还有一段话。
他说,武则天立无字碑,并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不可能在生前就说:“我的墓碑不要刻字。”那不是一代女皇的风格。碑文已经写好,却没有刻,这个决定,是李显做的。
那么,李显的真实用意是什么?
或许,正是这种复杂的沉默。他既不能完全否定母亲,也无法真心歌颂母亲;他既需要维护母亲的名分,也无法忘记母亲带给他的伤害。于是,他把一切都留给了那3300个空格子。
格子是空的,但沉默不是。
站在乾陵前,看那块无字碑,你会想些什么?
千年过去,碑上的空格子还在。那些原本要刻上去的文字,早已随风飘散。但碑还是碑,沉默还是沉默。
有人问:武则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答案或许就在那3300个空格子里——每个人都可以填上自己的理解。有人说她是杰出的政治家,有人说她是残忍的母亲,有人说她是孤独的女人,有人说她是千古一帝。
都对,也都不对。
历史从不给人简单的答案。它只给我们留下一些空格子,让我们自己去思考,去体会,去理解那些复杂的人性与命运。
李显的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他不是没有话要说,而是话太多,太复杂,太难以言说。于是他选择了沉默,把那3300个空格子留给后人。
后人看了千年,争论了千年。
而乾陵依旧,梁山依旧,渭河水依旧。
碑上的格子,一格一格,静静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或者说,答案已经在了——在那3300个空格子里,在每一个凝视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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