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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穿越炮火的祭礼
[一]
一天,范长江先生的长子范苏苏给我打电话,问我认识一位叫方大曾的记者吗?我说,不认识。方大曾是哪个媒体的?
范苏苏说,我说错了。方大曾1937年9月牺牲了。他发稿的笔名叫“小方”。我说,是范长江写的《忆小方》的那个“小方”吧?范长江所编的《西线风云》曾选他两篇文章,一为《由娘子关出雁门关》,一为《血战居庸关》。人们知道“小方”,谁知道他叫方大曾呵。
范苏苏说,就是此人,他是抗战初期一位了不起的记者,我和中央电视台的冯雪松先生编《解读方大曾》一书,书中收录他的照片和文章,请范长江新闻奖得主根据这些照片和文章,写一些阅读笔记,请你也写一篇。
我回答,方大曾是用笔与日本鬼子“拼刺刀”的记者,我肯定要写,义不容辞。
随后,我从苏苏的邮箱里下载了方大曾的文章,央视冯雪松先生给我送来了他写的《方大曾:消失与重现》一书。
打开书页,我走进炮火连天的岁月,我听到了一位记者为了民族存亡的呐喊与心跳,我走向战场,走向了方大曾构建的精神世界。
[二]
方大曾是一位卓越的杰出的战地记者。
方大曾的责任与使命中,站立着一个“民”字,这个民,就是民族与人民。
方大曾是一位有骨气和血性的记者。他的骨头是长城的砖头构造的,他的血脉中流淌着愤怒的黄河。
方大曾是全能记者,他的图片可与沙飞媲比。沙飞是鲁迅的崇拜者,也是为鲁迅拍摄遗像的人,后来参加八路军,他的摄影照片,构成中国半部抗战图片史;而方大曾所留下的800多幅摄影底片被国家博物馆所收藏,成为永续千秋,永远不死的文物。

/方大曾(1912年7月13日﹣1937年?),原名方德曾,笔名小方,出生于北京东城区协和胡同外交官家庭,1934年中法大学毕业,中国战地记者、摄影师。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投身抗日救亡,拍摄《日军炮火下的宛平城》《奋勇杀敌的二十九军》等作品,被公认为中国抗战“第一照”作者及卢沟桥事变现场报道第一人/
方大曾的文字报道,堪与范长江相比。
诗人方殷称:见解独到,角度深刻,思想独立,风格明显,是驰骋长城内外,报道救亡爱国的名记者。他与范长江、徐盈同负盛名。
新闻史学家方汉奇说,范长江与方大曾双峰对峙,二水分流,一个长于文字,一个长于摄影,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双峰,可以并存于世并存于史并存于书。
我以为方汉奇先生的评价还略欠精准。从方大曾所存留的文字报道看,他并不在范长江之下。只是因为闪电般的短暂生命划过天空之际,未等得人们认识,便消失了。他短暂而传奇的一生和大师水准的作品,基本完全沉入历史深处。客观而论,在中国近代新闻史上,还没有方大曾这样的摄影报道与文字报道不分伯仲的全能记者。文字是他的利刃,图片是他的火炮,都是中华民族图存救亡的利器。
他是卢沟桥事变后第一个抵临前线报道的记者,他是被摄影史家称为中国的“罗伯特.卡帕”的人。作家余华说他的作品“像是30年代后留下的一份遗嘱,一份留给以后所有时代的遗嘱。”著名摄影记者唐师曾说他用人类超前的眼光,看的是地球的居民,地球的环境。他拍的照片你看不到党派,只能看到中国人在为自己的生存和一个异族做斗争,摄影家就是那么简单,能呈现出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这是一个摄影家对摄影家的定义。
而我要说明的,像方大曾这样的记者,才像是个中国式的记者,也只有像他这样的记者,才能代表中国与那些世界级的记者相提并论。
中国记者很多,有许多记者不像记者,有记者的皮,没有记者的胆量与勇气,没有记者的骨头与责任,没有记者的目光与定力,没有记者的胸怀与情感。方大曾这样的记者绝不会因为从某人手中获得一块面包,获得一点职务与名利,而失去自己的意志,而忘却人民的痛苦,什么样的荣华富贵都换不去他心中珍藏的那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什么样的语言诱惑,都不能收购他的良心。
中国记者很多,而在人民心中站立并站立久远的记者不多,而方大曾在老百姓心中站住了,并和伟大的抗战史一道,永远活在一个国家的记忆里。

/方大曾 图文报道《卢沟桥事件》,刊载于《良友》杂志 1937年7月号/
穿越历史的炮火硝烟,我们向他致以庄严的祭礼的时候,并不仅仅是为了深沉的怀念,更是呼唤一些有良心的记者们,能像我们的先辈方大曾那样,在当下做一个让老百姓满意的记者,让人民记住记者是人民的记者。
[三]
方大曾不是由于战争而一举成名,可以说没有战争他注定是一名好记者,他是干记者的一块好料。他自己受过系统的训练,有这方面的知识技能;另外,他是个天才,在这个基础上,他必定会成为这领域的全能型记者。
除此之处,解读方大曾的成功,我以为有必要从几个节点上去把握和探索。1935年,方大曾虽然到天津基督教青年会工作,与吴寄寒、周勉之等人成立了“中外新闻学社”,参加“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但那时鲜有文字报道见诸报端。他真正的新闻生涯始于1936年,结束于1937年9月18月,满打满算只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多,有几个节点,标定他人生情感和信仰的坐标,使他认识了做一个杰出记者的标准、形象与格调。
其一,是在1936年,他邀请高尚仁看他翻拍的斯诺访问陕北延安革命根据地拍摄的照片。在国民党统治的华北,他的这一行动,显然是在极其秘密下进行的。从斯诺的照片中,他看到陕北高原动人的异彩,看到了共产党人描绘出的那一条新鲜的风景线。斯诺的笔和镜头说服了世界,自然也说服了方大曾。虽然他和斯诺还没有接触,但从斯诺的作品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记者的反应机敏与野视广阔,当什么样的记表既是时代潮头的瞭望者,又是历史风云的记录者,坚定了他做斯诺这样记者的信心。
其二,以国难与人民的疾苦作自己的教科书,写出当时的国事国情,民生民怨。特定的国情,决定了他特定的世界观与思想感情,并以此作为认识、分析、鉴别事物的能力,从而对问题有深刻精辟的见解。如他1936年所写的《矿区杂记》《绥远的鸦片问题》《冀东视察记》《张垣一瞥》《晋北煤业状况》《从大同到绥远》诸文中,都体现了他观察社会,认识世界,居高临下鸟瞰世界的认识能力与高远目光。流泪的山河,苦难的民生,是他报道的背景与深景。笔下涌出的东西,哪怕是苦难的,但有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倒逼着中国人喊出:“中国必须站起来!”对他的这些作品,不仅是作新闻作品来读,更重要的是在读中日开战之前,一个承载战争的沙盘地形图。在一个鸦片泛滥、妓女猖獗、民不聊生、国难当头的时刻,即将爆发的战争,会给中华民族带来怎样的艰难,便可想而知了。方大曾从人们这些司空见惯、置若罔闻的事实中发现新闻,并较快地从这些似乎与战争不搭界的信息中判断出新闻的价值,掂出新闻的分量,能够让读者在以后所变动的事实中,比较出预见的准确,以及发现事物的来龙去脉及其内部的必然联系。读方大曾的作品,仿佛在用双手抚摸流血的国土,让人压抑,让人痛苦得喘不过气来。

/范长江(1909年10月16日—1970年10月23日),原名范希天,四川内江市赵家坝村人。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新华社总编辑、新闻总署副署长、人民日报社社长,是中国无产阶级新闻事业领导者和新中国新闻事业开拓者。/
其三,方大曾的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他和范长江的相识。范长江向方大曾传授了什么独门秘籍,没有史料可以证明。但他和范长江认识后,他的水平与文风大有改观与提升。1936年12月初,方大曾离开北平到绥远前线进行了长达43天的抗战初期著名的“绥远抗战采访”,拍摄了数百张照片,写成《绥东前线视察记》等战地通讯,这期间,他与著名记者范长江相遇。
此前,方大曾的文字报道不能说不好,但没有好到一种极致。他的一些报道,就像有枝无叶的树木,虽有事实,但缺少一种灵气与生机,材料堆积过多,字里行间涌动不起激情的波涛。
与范长江相识后,他的文风大变,叙事风格颇像范长江,如《卢沟桥抗战记》《前线忆北平》《保定以北》《从娘子关到雁门关》《血战居庸关》等报道,如果不署名“小方”,大多数人会认为出自范长江之手。他以精湛的技法,把战地新闻写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淋漓尽致。他的通讯,写得真正达到了“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的境界。
因为绥远的相遇,1937年7月北平沦陷后,他与范长江在华北战场再次相见时,范长江推荐他担任上海《大公报》的战地特派员。从这个意义上说,范长江是方大曾人生道路上的伯乐。真正的第一个范长江新闻奖的得主不在20世纪90年代的记者中,而是被30年代一个叫方大曾的人摘取了,他用生命践行和诠释了范长江精神。
其四,方大曾的成功,源于他超人的新闻嗅觉。他的新闻嗅觉之灵敏,超乎一般记者。1936年11月8日写成的《宛平之行》一文,便可见端倪。这年10月20日,方大曾作宛平之行,这个时间距“七七事变”还有8个月。他写道:
“日军营位站东,所以从北平来,第一个印象,即是首先见到一片红色的崭新的营房,军营的正门,面向西开,遥对着车站,太阳旗飘荡在高矗云表的白杆上,守卫兵的附近,放着几个铁刺架子,这是障碍设备。”
这里揭示了日军侵华已有了准备。他写道:
“走进这条唯一的商业街,就可见到所谓浪人也者的生物了,比如穿着蹩脚西装的,大而破的皮鞋,又有马裤其下,鸭舌帽猎装其上的……奇怪的是他们到能和中国的官民人等和平相处。”

/冯雪松 主编《解读方大曾》(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这里揭示了“七七事变”之前,日本人的虚伪。他采访我军的一位守卫排长,排长说:“现在咱们友邦天天找机会要造是非,不是在25号又要大演习了吗?”排长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正现在全国人民都监督着政府对日的外交,所以不至于向他们太让步了……反正是不能让他们过去卢沟桥。”这里,揭示了战争已有前奏,且是不可避免的,至于何时发生,那仅是时间问题了。
《宛平之行》可以看出,方大曾是一只“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鸭子,他洞察先机,早在8个之前,向世界报道了山雨欲来的战争形势
记者不是为写表扬稿为己任,而是追求事实的真相。客观事物千变万化,揭开事物真相,记者身上必须具有与众不同的特点。那么,什么时候最能见证记者的真实本领呢?这是在重大事件发生时,看他能不能像战士抢占高地一样,率先向世界报道事实的真相。
一位富后经验的记者说,如果一生能得到三个独家新闻,就是大记者。称不上“独家新闻”的或能算上“大新闻”也可以。一条消息轰动與论,举世瞩目,这样的新闻即使写上一条,也遂了记者的平生之愿。方大曾做到了这一点。卢沟桥事变发生后,他当即骑着自行车赴现场采访,首次全面地报道了卢沟桥战事,这一条也就够了,足以让他走进中国新闻史的册页之中,足以让他站在当代名记者的行列里。
其五,方大曾的成功在于干记者不是为了任何经济利益,他有独立的人格。他家境很好,完全可以不到处去跑。他的父亲是一位外交官,方家在北平有一处四合院的老宅子,家底殷实,生活富裕,他当时应该属于富二代。但是为了实现图存救国的伟大抱负,方大曾义无反顾地走上战场,成为一名视死如归的战地记者。他不以个人的私利而苟活于世,更不以权宜的短见而掩盖历史是非,而是以生命作笔,勇敢地担负地记录历史的崇高职责。
[四]
犹如说方大曾是记者,不如说他是战士。
卢沟桥事变之后,他似展翅的雄鹰,高飞在炮火连天的战场。
请看他的时间安排:7月10日在卢沟桥采访,《卢沟桥抗战记》一文7甲23日由北平寄出;
7月28日,抵达保定,7月30日写出《保定以北》;
8月11日在保定写出《前线忆北平》,这期间又写了约6000字的通讯《保定以南》;
9月4日在大同又补记了《从娘子关到雁门关》;
9月7日,在大同又补记了《血战居庸关》,而血战居庸关的时间是8月8日至8月20日。
读这些通讯,令人感到惊讶,方大曾难道有三头六臂?难道分身有术?一会北一会南,一会东一会西,他是怎样穿越日占区而达到我军阵地的?另外,方大曾肯定置身于战场,绝不是凭汇报和现成的资料而写成报道的。在《血战居庸关》一文中,他有这样一段细节描写:日本一队骑兵前来搜索,但是他们不敢进来,只停在山坡下面,很滑稽地向我们的阵地喊:喂!有人没有?我们的弟兄们都隐蔽在山头上,大家觉得非常好笑,一个弟兄忍不住地回答了一声:没有人!这个不合逻辑的回答,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和敌人开玩笑呢,还是因为精神过于紧张而不加思考地说出来呢?不管怎样吧,敌人一听到有人声,吓得拨转马头就跑,拼命地飞奔回去了。

/中国战地记者 方大曾/
方大曾对战斗的现场细节描绘,写得张弛有度,时而扣人心弦,时而一马平川,把人物写得活灵活现,深切动人。读来,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感受了那种气势,体验了那段经历,体会了那种感情。
他写汤恩伯,写得实在精彩:这个铁汉子,他不要命了。这的确厉害。十三军从军长到勤务兵,他们全不要命了!大家都把一条命决心拼在民族抗日战争的火线上。他不是去年冬天在绥东所见到的那种状态,他穿一件短衬衣和短裤,手指被香烟熏得黄透了,从战争发动以来就没有睡眠的时间了,一切的精神,都用香烟维持着。瘦得像鬼一样,烈日把脸晒出焦黑的油光,那件衣领,原来一定是合适的,但现在看去已经特别的肥大了,大得足足能伸入一只手去。只有两个传令兵随身跟着他,那些卫兵勤务兵呢,早已加入火线去了。他到前方指挥,对着兵士沉痛地说,你们好好地打呀!他只能说出这样简单的话了,他简直就不会再说第二句话。一看到自己的兵士,眼眶里就充满了泪水,怎么能流出泪来呢,只好从鼻子里噎了进去。兵士们见到这样一个人,猛然间是认不得他是谁了。噢,这是军长!
在方大曾笔下,把这个像鬼一样的高级将领,还原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大写的人。而多少年来,总有一些记者把这类民族真正的人,写成鬼,写成魔。对照一下方大曾,当下的报道,如何改变逞意悬谈,腾其口说,一人杜撰,万报誉写的吠影吠声的报道,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五]
1937年9月18日,在河北蠡县,方大曾寄出他的最后一篇报道《平汉线北段的变化》一文,之后,再也没有了消息。这一年,他年仅25岁。
他是一颗出膛的子弹,当命中鬼子的身躯之后,他或许穿行在苍茫的宇宙之中,很难再寻找到他运行的轨迹。

/冯雪松 著《方大曾·消失与重现》/
好在,央视一位叫冯雪松的人,辑佚钩沉,用他16年的时间,把一个匿影在战火硝烟中的生命,重新点亮,将一位硕壮身躯,面庞红润,头发带黄的斯拉夫型青年方大曾又拉到时代面前,让我们与这位英雄的记者得以面晤与交心。他对时代的忠实记录,他对人民的悲悯鼓舞,他用生命换回的近千张抗战的图片与文字,对我们这个民族与未来,是极其的弥足珍贵,不仅复苏了一段尘封的历史,弥补了一份家国的记忆,还给当下记者提供了一种参照,提供了一种力量。
阅读冯雪松的《方大曾:消失与重现》和范苏苏提供的方大曾的文稿,我竟然在梦中梦见了方大曾。
我问他,到哪里去?
他答,到百灵庙去。
我问,怎么去?
他答,骑马去。
几个人一路?
他答,还有个马伕。
你带什么东西去?
他答,就是身上带的一点。
醒来,觉得可笑,这不是当年范长江与方大曾的一段对话吗?怎么变成我送别方大曾了。噢,这个老前辈,看来是在教我这个后来者如何做人,如何做文。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