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巷子 文/陈野涧(陕西)
年三十那天,从山西临汾往回走的时候,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我跟几个老乡在项目部坐到天黑,人家推三阻四,就是不给钱。最后出来,兜里还是空的,一分钱没要到。坐在回德阳的火车上,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堵得慌。这些年在外头跑惯了,啥苦没吃过?可这年关讨薪的事,遇一回,寒一回。
大年初二这天,日头暖烘烘的,照得人身上心里都亮堂堂。儿子开着车,拉着我和慕帆,从德阳往成都走。慕帆那碎东西,趴在后排车窗上,眼睛一直往外头瞅,看见个大汽车都要惊抓抓地喊一声。我靠在椅背上,看外头的田呀、房子呀往后退,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被这暖阳一点点晒化了。在山西工地忙了一年,钢筋水泥里滚爬,临了还碰那档子糟心事,好久都没这么舒舒坦坦地坐着,啥也不想,就光看这路上的景致。年头岁尾的,能跟儿孙们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这日子,咋过咋美。
车子进了成都,城里头热热闹闹的,到处张灯结彩。我们径直往宽窄巷子去。巷子口上就人山人海,来来往往的,跟赶场一样,可又比赶场多了些闲散的味道。我跟儿子说:“人多怕啥,过年嘛,就是要挤堆堆才热闹。”说着话,就牵着慕帆的手,往里头走了。
一进巷子,青石板铺的路,平平整整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边的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的,跟咱汉中的老房子还有几分像。门口都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把整条巷子都映得喜气洋洋的。这儿的人走路都慢腾腾的,说话也是慢条斯理,连空气里头都飘着一股子闲适味儿,叫人不自觉就把步子放慢了。
我听说这宽窄巷子,由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三条街组成,是老成都留下的清朝古街道,也是北方胡同文化和咱川西民居四合院结合的一个“孤本”,稀罕得很。你站在这巷子里,想想早两三百年,这儿还是满城的一部分,是康熙皇帝派来镇守成都的八旗兵驻扎的地方。当年那些兵勇,怕也在这巷子里头走过,操练过,心里头也会想家吧。这窄窄的巷子,装了多少朝代更迭,又装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呢?我这点讨薪的不痛快,搁在这几百年的巷子里头,算个啥呢?这么一想,心里头竟松快了些。
宽巷子宽阔些,多是些茶馆、客栈,门口摆着竹椅子,有人翘着二郎腿喝茶,有人靠在椅子上掏耳朵,一脸的享受。儿子说,这儿是“休闲生活”区。窄巷子就细溜多了,两边多是些精致的小店,卖啥的都有。慕帆拉着我,非要往一家卖风车的小店里钻。他那小眼睛,盯着那花花绿绿的风车,一转一转的,亮得跟星星一样。我给他买了一个,他举在手里头,跑起来风车呼呼地转,他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我生怕他绊倒了,在后头紧撵。看他那高兴劲儿,我突然想起在临汾那天,手机里存着他喊“爷爷过年好”的语音,那时候我在冰冷的项目部外面,一遍一遍地听。这会儿,人就在跟前了,跑着,笑着,那声音热腾腾的,暖得人眼眶发酸。
井巷子跟前两条巷子又不同,更年轻,更活泼,好些年轻人穿着漂亮的衣裳,在墙边照相,笑得跟花一样。这大概就是人家说的“新生活”区了罢。这宽窄巷子,老的、慢的、新的,都搅和在一起,反倒搅出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就像咱现在,老的如我,中年的如儿子,小的如慕帆,三代人走在这巷子里,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有各人的欢喜,可又能在一起,共享这过年的热闹,这团聚的温暖。
巷子里头吃食也多,香的辣的,啥味儿都有。三大炮、糖画,都惹得慕帆走不动道。我们找了一家小店坐下,要了几碗担担面。面端上来,红油汪汪的,拌一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挑起一筷子尝了尝,麻辣鲜香,那滋味,简直不说了。慕帆辣得吸溜吸溜的,还是舍不得放碗。看他那样儿,我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年能吃上一碗肉,也是这般模样。一代一代人,在这烟火人间里,要的不过是这点简单的满足,这点团圆的滋味。
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我突然想起,在山西工地上,多少个夜晚,想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想家里的热饭热菜,想儿子打电话来的声音,想慕帆这小东西是不是又长高了。如今,这些想头都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心里头那份满足,比吃了啥好东西都受用。年三十受的那点气,那些堵在心里的话,好像就在这暖阳底下,在这人来人往的巷子里,一点点散开了,化掉了。
巷子那头,隐隐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太真,可那调调,却跟这巷子的味儿配得很。我拉着慕帆的手,儿子跟在我旁边,我们就这么慢悠悠地走,从宽巷子走到窄巷子,从旧时光走进新日子里。这巷子,它宽宽窄窄的,就跟人这一辈子一样,有时候路宽些,有时候路窄些,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慢慢走,总能走出滋味来。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个宽宽窄窄么?窄的时候咬咬牙;宽的时候,惜惜福。只要根还在,走多远,都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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