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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华北,散文作家,生态散文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首届理事、河北散文协会、沧州市作家协会顾问,获第三届冰心散文奖、第24届孙犁散文奖、第12届河北文艺振兴奖、燕赵文化之星、第4届沧州骄傲十大新闻人物。

大水茫茫
文/张华北
【提要】南大港,昔日上千年的洼淀,30余万亩。俗称大洼。洼里原有三个小村,百十户人家,靠洼吃洼靠水吃水。1937年,日本占领这方土地后,天灾人祸,洼里人搬了两次家。1958年,围堰蓄水,发展生产,洼里人第三次搬出了大洼,离开世世代代的家园故土,周边建起国营农场,人们走向新的时代。本文写出洼里人在苦难和艰辛中搬家的故事,演绎了这方水土上的变迁。文中的姓名为化名。
【正文】
土路被密集的芦草挤成时宽时窄的一条线,前不见尽头,后不见来处。那汉子上身光裸着,下身只着一条粗布裤衩,脚上已走过上千里的老布鞋指头处已露着了两个小洞。两手推着的独轮车被潮湿的水汽围绕,已经不像十几天前嘶哑地呻吟。那倚着门框送他们启程时咳喘不断老泪纵横的爷爷,还有送他们到大槐树下已掺白头满脸沟壑的爹,两辈老人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动。眼下车前走着10岁的儿子、8岁的女儿,一双小脚的媳妇在车后跌跌撞撞地走,身上的包袱是沉甸甸的高粱饼子。汉子车上是一家的家当,铺盖卷、草席筒、棉衣包,还有两张铁锨,一摞瓦盆里一大摞粗瓷大碗,还有筐子里捆着的一公一母两只小羊。“娘,我饿了。”儿子回过头,一屁股坐在路边。汉子停下车来,把脖颈子上搭的黝黑的一条布巾扯下来,在头上擦擦汗。“就着歇会吧,也不远了。”媳妇拿出两块饼子,分给孩子和大人。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人挑着筐,一头铺盖,一头杂物。女人背着偌大的衣服包袱。那壮实的男人对视汉子一眼,匆匆走过去。明朝永乐初年,山西洪洞县大槐树下的大迁徙,那些汉子们拖家带口爬过崎岖的太行,走过平坦的冀中大平原,来到这人称苦海沿边的盐碱洼。
大海边的大苇洼着实太大了,浩浩荡荡连着海岸,腥咸的海风贴着芦苇尖梢刮来,带着凉意把一群群汉子们媳妇们头上的汗湿粘在了一起。这片方圆百里的大洼,每年要承受太行山倾泄而来的洪水,自古就成了官家指定的泄洪洼淀。这些山西的还有山东各地的百姓们来到这大洼边,在那些燕王扫北后的残墙断壁旁割草扎棚,挖灶做饭,大洼里又升起一缕缕炊烟。死寂的苇洼上空,惊起的大雁野鸭、苍鹭鸥群盘旋在烟云里,惊愕的眼神注视着这些入侵者。几百年转瞬过去,生存的欲望滋生出人们的智慧,人们捕鱼、养苇、围猎、晒土盐,一代又一代。草洼的汉子们挖起泥土垒起地基,大洼周边复生了一个个水围的村庄,村庄由小到大,由底到高。清代,几个村庄的汉子,看中了草洼里鱼苇,到洼淀深处脱坯盖房。春夏,满洼芦苇蒲草青青,鱼跃鸢飞;秋来鱼壮虾肥,冬寒收苇正忙。一年辛苦就能养家活口。
入秋时,苇梢像冥冥中得到上天的命令,几日间抽出长长的穗头,那穗由最初的黄绿,到渐渐的赭红,又在穗头镀上一层亮彩,等待着亿万芦花绽放的日子。小村坐落在大苇洼深处最为隐秘的第四道挡堰处,老人们就依地起名叫四堰。沾亲带故五六个姓氏几十户人家,相帮相助,俨然也算个温饱之地。上百年间,小村如同天高皇帝远,被外界遗忘,虽辟寂却也算安然。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江申那年才8岁,这一天他爹划着排子穿过苇荡回来了,一下船扛下了一袋子棒子面,江申看见船上还有一杆大排枪,跳上船扛起来就要往岸上走,枪尾忽地向后耷拉下。爹出来喊了声“放下,砸着你个小兔崽子!”爹走过来接过排枪小头,左手一撅,枪倏地上了他的肩头。爹对娘说:“日本鬼子进韩村了,说是杀人不眨眼呢。这帮狗操的,来了我非打他个眼眶子!”“他们可别来咱这儿祸祸。”娘小心小胆地说。鬼子还没来,海潮却先一步来了,四堰村逼得第一次搬家。
已是农历7月17,两个月前爷爷去世,一座新坟培着新土。两天前刚给爷爷和祖上几座坟上过坟。那年雨水大,洪水漫来,大洼一片汪洋大海。那天,江申拿着个抢网子,在台子沿子边捞鱼。入秋的鱼好肥,一抢网子冲下去,捞起来总有一两条小巴掌大的鲫鱼,他抡起网子把鱼抡到台子上,任由它们弹跳着。突然听得东边苇子地唰唰地响起来,是风拥动苇子的声音。一开始声音不大,后来越来越大。大东风来了,小江申光溜溜地爬上岸,一脚踩在泥水上,呲溜一下又顺坡回到水里。当他把捞的鱼拾进网子,撅在肩头上往家走时,水架着风从苇子缝隙里漫过来。苇子地被一片片压弯,水头瞬间由流动变成立状的水头,汹汹而来,苇子在浪头下起起伏伏,似乎拼命挣扎着要立起来。大水冲上土沿,“哗啦”,激起一房多高。“娘,娘!”江申惊慌地扔下抢网子,冲开房门,一头撞在娘的怀里。娘拉着儿子,往村子后面高堰上跑。人们也都往那里汇集了,“这海潮太大了,这怎么得了!”那年,海啸由没有修建海挡的上古林、岐口一带突袭,顺地势向东南方一泄百里。水头过去,水势稍有平缓,爹和各家的汉子们趟着水解开桩子上的排子,各家赶紧收拾东西。吃的、穿的、盖的不能少,养的鸡啊绑上翅膀爪子放进笼子,猪啊羊啊捉了扎上蹄子放进船舱。弄不走的杂七杂八东西,用网子罩上弄上房顶压上坯头子。大水在村边流动,慢慢上了村子的平地,房院子之间的小巷已经成了水道,一会就过了膝盖。江申一家赶紧上排子,爹撑着,没走多远,撞在自家院子南墙房脚上,一大块坯撞成泥。爹调整好船头,顺水流往西南上撑去。村边低一点的地里,是他家种的一块棒子,春上,江申和爹挑来不少粪,棒子轴子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眼看着就能吃到嘴里了。大水无情地漫过了地,棒子秆冲倒了,梢子无力地在水里晃动。挨着大坑的坟地已看不见一座坟头,一座棺材浮出了头,那是爷爷的新棺材头在晃荡着。好在两棵碗口粗的老榆树挡住了棺材的去路。30多里水路,天慢慢黑下来,下起了小雨,看着前方隐隐约约灯光。直到小半夜时分,才到了王徐庄,住进了亲戚家里。把鸡、羊解开绳子,撒在院子里,猪崽撒在猪圈。亲戚熬了一锅棒子面粥,贴了棒子面饼子,端来一大碗虾酱。一家唏哩呼噜喝着、吃着。
大水一直不退,总不能老住在亲戚家。四天上,爹撑着船回去看,水稍稍回落,露出了地面,房子座碱(防碱苇子层)上方一尺以下被水泡过,屋子里满是淤泥。没有座碱的小偏房已经像瘫痪病人歪倒了。院子里,几条搁浅的草鱼每条足有尺把长,翻着白肚皮在浅水洼里等待着大限之日。爹毫不客气,把鱼抓了扔进了船舱回了王徐庄。第八天,王徐庄后面洼里那片草台子露出水面,人们开始回家。江申一家回来了,乡邻也都陆续回来了。一连几个响天晴,太阳出奇地晒,院子干了,小道干了。爹挖来粘土,拌上草,把房子墙修补了。偏房的檩子抽出来,清出地基,等着秋后闲了再重新垛小屋了。
吹化了冰凌的春风温暖潮湿起来,催开了小村柳树上鹅黄的叶、一咕嘟一咕嘟的柳絮。水边,一群群小鱼秧子悠闲地游过来游过去。水里穿出一支支苇芽尖,由疏到密,不久连成一片片绿茵。呱呱鸡们不知何时就占领了水中的领地,“嘎嘎叽、嘎嘎叽——”,一洼的吵闹也撩起了苇莺、燕子、池鹭、野鸭们的情愫。追逐着、喧鸣着。
日本鬼子还是由汉奸们撑着四条排子带来了,在村头要修一个炮楼子,汉奸们挨家挨户砸门,让家家出人工,出檩条子,脱坯盖炮楼。炮楼起来了,高出土房一丈多,像魔鬼压在人们的心头。日本鬼子隔三差五跟着汉奸们来,弄走半舱鱼虾、几十只雁鸭。在苇荡里乱放枪,一群群飞禽惊起,慌乱飞向草洼深处。
小小四堰村从此不再平静,不仅是四堰,整个由王徐庄向北至津南的大苇洼里都不再平静。土匪们乘机拉杆起事,打着抗日的旗帜行土匪之实,打家劫舍,绑票敲诈,周边的村庄民不聊生。几拨土匪先后占据四堰,几十里上百里外绑来肉票搜刮民财。1943年,也是个炎热的7月的傍晚,盘踞四堰的匪头杨大棒子,率领一帮地痞流氓南下30里外的唐洼,把正在大院商议村子修路的几十户男子汉包围,捆上手蒙上眼大绳穿成串,月黑之夜,连打带骂,押到水边,排子撑进大苇洼。四十天后,家家变卖大车牛马土地,被赎回的当家男人们,一个个骨瘦如材,一家家已空空荡荡。只是与土匪勾连的村长没得好死,八路军的锄奸队一颗子弹送他去了西天。土匪出身的李景文率日伪军常在大洼周边村庄骚扰,杀人如麻。此期,这荒洼野地的小村里的冯冠奎已长大成人,抗日的烽火漫卷海湾,野性十足的他拉起一伙人竖起了自己的旗杆,成了这方大草洼的一霸。搞来长枪短枪,一筐筐子弹在大洼里尽数打完,双枪练得烂熟弹无虚发。不久,海滩、大洼的土匪们有的加入八路军的队伍,有的投靠日本鬼子成了日伪军。冯冠奎此时摇身一变,成为堂堂的八路军冀鲁边区军区司令员邢仁甫手下手枪队长。匪性不改的他受邢仁甫唆使叛变,在一个雨天刺杀了黄骅将军,制造一起惊天惨案。叛变者也把自己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深秋,洼里是芦花的世界,一浪一浪涌动的芦花铺开,花绒漫天飞舞起来,直到大海边。洼边的苇丛里,一簇簇苣荬菜花耀眼的黄,小小野菊秀气的淡红和浅蓝也自有一番风采。红腿娘子在浅水中走来走去,或像大麻鳽呆滞地盯着身前的水面,等候着水中的游鱼。1945年8月,日本投降,八路军成为人民解放军,日伪军投靠了国民党反动派。人民的军队开始在这片海滩大洼围剿反动武装。一股股敌人被歼灭,敌人藏匿于苇洼负隅顽抗,四堰村是敌人容易侵扰盘踞的地方。冀鲁边区成为敌我对垒拉锯的地带,大苇洼里难得安宁。一天凌晨,只听得村边“啪——”的一声枪响,惊天动地般震荡大洼,群鸟腾空而起,“嘎嘎嘎嘎”四散乱飞,“啪啪啪啪”一时枪声大作。江申一个愣怔爬起来,爹娘慌忙都披上衣扒着门缝向外看。解放军县大队打进了村庄,呐喊声里一群高帽队留下几具尸体仓皇逃窜。党的工作队进驻了小村庄,宣传党的政策,动员青壮年参军。严令家家扒房撤离,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实行坚壁清野。绝不在草洼里给敌人留下窝藏的地方。
小村的第二次搬迁,实在是故土难离。深受土匪、日伪军、高帽队折腾之苦的村民子弟们,纷纷要求参军,消灭敌人,解放全中国。已经16岁的江申缠着愁眉苦脸闷头抽烟的爹,说:“爹,我也去参军吧!”爹那时已被推举成村子的领头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小毛孩子,凑嘛热闹,滚一边去!”爹在炕沿上咔咔地磕掉烟锅子的烟灰,操起竹篙上了排子。爹去了县里,找到已在县政府工作的亲戚,好不容易等了半天才见到了县长,屋子里条凳上坐着几个乡的干部。县长说:“我还要开会,忙得很,你是哪里的,有嘛事快说!”“我是四堰的,俺村别扒房了吧,扒了没处去住。年轻的都嚷嚷着要出来参军,没了家怕他们也不安心!”县长不听这一套,扬起头蹬着眼看着村长说:“扒房,绝不给敌人留下一个窝!就是要围剿消灭这些狗操的,还要解放全中国!参军的要参,先把房子扒了!”村长回了村,也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各家各户的男人围了来,七嘴八舌问:“村长,不扒房了吧?”“谁说不扒,全扒!”村长的强硬,各家不再说什么,立即收拾东西上船,男人们上房,在房山上挖土,一锨锨扬下来。露出房把子,再把苇把子扒开几根,檩子头出来了,掀起檩子左右晃晃,一头就落了地。很快把檩子扛进深洼子里藏起来。一家家的排子进了苇荡撑走了,屋脊地上一片狼藉。只有一群群麻雀飞过来飞过去,好像在欢送这些舍得一切的洼民。
1947年冬,敌军盘踞在王徐庄的李景文部1000余人被我军团团围住,敌人在丈余深的护庄大沟里砸开厚冰,在村边垒成冰墙支上铁齿耙,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我军的大炮轰鸣,敌人的炮楼飞上了天,人民军英勇冲锋,冲进王徐庄。敌军纷纷跪地举起枪杆投降。李景文见大势已去,率残兵败将向北逃窜。王徐庄解放,敌人在当地最大的一个堡垒土崩瓦解。大苇洼终于恢复了平静,村长一家拉着一副凌爬,顺着冰路穿蒲入苇,带领各家各户又回来了。家园里倾倒的屋顶又挺起了屋脊,院子的荒草被割倒扔到了院墙外,炊烟又在小村上缭绕。黄骅县解放了,早春,小村五六个年轻人披上红布大花登上小船,人们在村头敲锣打鼓欢送他们的子弟。村长拉着一个个小伙子的手说:“小子们,全国解放了,等你们回来!”
盛夏,已快进大暑节,鱼虾肥,苇子也茂盛。对于洼子村里的百姓来说,今年的好收成已成定局,每天姑娘媳妇们到水边洗衣时,都要一边洗一边咿咿呀呀唱起洼里的小调。村上几个喜欢乐呵的老汉一撮合,各家各户凑钱,请县里的国光剧团来洼里唱几天戏。一块高台上,平整好了围上席棚搭上了戏台。晚上,老人小孩、媳妇闺女搬来高板凳、小板凳围满了戏台前的平场,男子们则光着膀子站在外围。开戏了,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河北梆子高亢的唱腔在大洼里回荡,台下人们呼达着大蒲扇,驱赶着头上身上、裸露的胳膊上的蚊虫。梆子戏一直唱了三天,人们也过足了戏瘾。
解放后,人们安居乐业,生活也一年比一年好起来,黄骅东部沿海的荒洼野地也不再沉寂,30万亩开荒的口号传响在盐碱滩。10月,全县各乡2万多民工从四面八方拥来,围在了大洼边,扎起了窝棚,垒起了锅灶。大铁锨“唰唰”地插进苇子地,大土垡“啪啪”地堆满筐,汉子们抬起荆条大筐,“嗨育、嗨育”,前后晃悠着蹬上大堤。大锨下泥水里鳝鱼被切断的“咔咔”声响起,泥地里白亮的芦根裸露在大堤,人们顶星戴月,挥汗如雨。50天过去,原有的小堤堰赫然加高了五六米,一百多里的长堤像一道长链锁住了30多万亩的草洼。大洼周边,就要开垦成稻田,千古的老洼边就要变成米粮仓。大洼里很快要引来大水了,人们在相互打听着上面公社的消息。“咱们上哪里去,水能上来吗,咱不搬家没事吧?”四堰居于大洼中心,一条古河道连起了三个小村,120多户、900来人。上哪里安家,谁也说不清。人们在等待中,照常起五更下洼在冰上搓(收割)苇子、拉凌爬,把苇捆子在洼边码成了小山岭;照常在泊子里下箔券,插上一二里长的迷魂阵,撑上排子一券券地捞鱼;照常在春凌化开后穿上皮衩、枪排上架上排枪凌晨推船入洼,一阵排枪响过几百只上千只雁鸭毙命水洼。大水来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人们得到公社的通知,或是到大洼北岸外的荒地上建村,或是去大洼西南十几里外去安家。这片故土谁也舍不下,挨着被动地等待着大水到来的日子。
终于,大跃进那年农历7月末,要进处暑了,秋老虎依然凶猛异常,白天骄阳晒得苇荡的水就要沸腾,夜晚黑蚊子从苇丛里倾巢而出,扑向小村的每一个院落每一间屋子。无奈的人们在屋顶上架起蚊帐,四角压上土坯块,风从苇荡里刮来,凉爽得好入梦。牲口棚里,有限的几个大蚊帐,罩上草料槽和牲口,怀了崽的母马母驴在里面打着响鼻,嚼着草料。队上没钱置办更多的大蚊帐,只好割来艾蒿,晒得半干点燃,牲口们在呛鼻的烟味里跺着蹄子,甩着尾巴。这天午后,太阳终于偏西了,湿热的潮气有些消散,江申扛起鱼罩下了洼,浅水里忽地一个水花,他把鱼罩轮起来准确地扣住水花,附下身两手在罩中一划拉,一条鱼就被他摁在泥里。两手抓起一斤多的拐子(鲤鱼)出水,把挣扎着的鱼顺进了腰上的鱼篓里。拔起鱼罩向前追着水花。这时,忽地感觉了平静的洼里有了水流,水流缓缓向南。江申慌地提起鱼罩,在水中涮涮泥扛肩上赶紧上了岸。娘出院来看水,各家闻听到都跑了出来。“水来了,水来了,咱咋办?”不久,水流虽然缓慢,可是慢慢在往上涨。村长赶紧敞开嗓门招呼:“赶紧收拾东西,上排子到南沿去!”男人们忙着把船绳子在木橛子上拴紧,招呼女人孩子收拾东西。水在岸沿下流动,看不见涨高,但人们心系子也提到了嗓子眼。看起来一时半时涨不上来,“今天不走了,赶明儿再说。”“这个水流,三天两天上不来。”人气一松懈,大伙又不愿当天走了,各家灶筒冒起了烟。
半夜时分,江申翻来掉去睡不着,起来到水边看了看,水比昨晚明显高了不少。昨天他贴着水印插下的树棍子没了一小拃。破家值万贯,家家的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尽量能带走的就要带走。铺盖、棉袄、锅盆碗筷、坛子罐子、粮柜炕柜,还有渔网、排枪鸟枪等等,有的已送走了一船,回来再收拾杂物。老华家最早搬家的,一家的船来到南岸,上了大堤,在堤南边找了块地方,船上的杂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拿锨把地面平整一下,就开始扎窝铺。没有木头棍棒,老华割了不少苇子,捆扎成5根三人长一拤多粗的苇把子,生怕不结实,每道绳子狠劲地勒了又勒。地上挖了一人多宽两排小坑,坑和坑隔三尺左右。把苇把子埋上一头,弯过来再埋上那一头。在外面再绑上一块块苇箔,几张油布也搭上,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好赖有个栖身之地了。媳妇挺着个大肚子收拾东西进窝棚。媳妇眉头皱了皱说:“一晃子就到秋后了,咱这娃生下来可别挨冻啊。”老华听了,心想也是,秋过了就要冷了,寒冬腊月在这儿,娃娃生下来咋办?“有咱俩大人,还让小孩儿冻着吗!咱盘个小炕!”老华当下决定了,叫上老大,撑上船去村里拆炕坯。
天阴沉下来,20多里水路,撑到村台子也就过午了,爷俩在船上就着块咸萝卜啃了个棒子饼子,从带来的小筲里舀碗水喝了,上岸进屋里拆炕。十几年的老炕,铲开泥面,撬起坯来,炕洞子黢黑,坯下面黑灰结了不少黑琉璃。拿锨把灰面一块块铲了,屋子腾起的灰尘弄得爷俩一头一脸,活像从灶筒里钻了出来。老华顾不得这些,督促着儿子一起往船上搬坯。老华一次搬上四块,儿子搬两块,肚子尽力向前挺着,眼还得瞄前面的路。一趟趟搬完,儿子松开船绳跳上船,船掉过头,老华撑着船往回走,胳膊累得有些攥不住竹篙,儿子坐在坯头子上,黑铁蛋已看不出模样来了。儿子要弯腰在船边捧水洗脸,老华喝道:“别掉下去!回家再洗!”儿子抽回了手乖乖坐回坯上。天阴得越来越浓,西北方黑云一团团翻滚着往东南方逼近,听得见一声声闷雷在云层里滚动,闪电在乌云上连连透出刺眼的亮光。“爹,要下大雨了,坯淋湿了咋办?”“别挂损!”老华手里的篙插进泥里一下下有力地撑着,船行猛地加快了速度。芦苇扫着他的脸。凉风一阵阵刮来,越刮越大,船开始左右晃动起来。突然,只听得西北面苇荡“哗哗哗”着响,瞬间雨点像一颗颗小雹子狠狠砸在船头船尾“啪啪”作响,砸在坯头上“噗噗”声不断,砸在俩人头顶身上,如枪林弹雨无处躲藏。“嘎啦——嘎啦——!”霹雳在头顶炸响,闪电如利剑一道道贴着苇尖挥斩。船无法撑了,老华把船靠在苇边,爷俩蹲在船头。任由暴风雨的惩罚。风雨越加猛烈,雨水很快积满了船舱,泥坯在雨水之下很快恢复成原状的泥草。“爹,坯全泡了!”老华暗暗叫苦:完了完了,白忙活了!船舱的泥汤平了槽,小排子实在经不起百十块炕坯和满舱的雨水,向里怀开始倾斜。老华拉着小子下了水狠命扳着小船外舷。总归无济于事,小船拧着劲向东边翻侧沉下了底。爷俩抓住了竹篙,踩着水向西边浅水的地方游动。幸好,不远有草台子,上有看洼的老头,在窝棚小窗户眼看见了风雨中的一幕。洼里的村民,论起来都是亲戚,老汉披上蓑衣撑着一条小排子来到跟前,俩人挎着船沿翻进了船。在老汉窝棚里,老华和小子脱下衣服拧干了,偎在老汉被子里直哆嗦。坯,没有弄回,炕也一时没心再盘了。晴天后,老华叫了两个人来,才把小排子拉了起来。
水慢慢上了小村台子,还有一户老太太死活不愿走的,坐炕上,抱着猫闭住眼打坐式地扛着。水进了院子进了屋,炕下的鞋、尿罐子飘起来了。儿子把小排子拴在窗户檩子上,船在窗户前晃荡。儿子顶不住了,趟着泥水进屋站在炕前,“娘,你看水都进屋了,咱走吧。”娘不吭声,只是把猫往怀里揽一下,抱得更紧了。院子里,“哗啦——”好大的一声响,儿子到门口看了一眼,西偏房向外歪倒了,那房是泥垛的,屋基经不住几天的浸泡。儿子又趟着膝盖深的水进到炕前,“娘,说嘛咱也得走了,这房也经不住水啊!”娘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小蛋子,你走吧,娘不走了。”“娘,娘,那哪行啊!”儿子声音带着哭音。儿子在炕边站着,和老娘僵持着。“喵呜——”猫叫了一声,娘身子哆嗦了一下。儿子突然踩上炕沿,跪在炕上娘跟前,猛地抱起了娘瘦弱的身子,娘没有反抗,任凭儿子把她抱进窗户下的排子里,儿子回屋拿起那床被褥,给娘铺在舱里。那只猫从窗格子里伸出头来,敏捷地跳进船,依偎进老人怀里。儿子解开绳,推着船出了院。船慢慢钻进了苇荡,娘没再回头。傍晚的夕阳在小村庄那些房屋上抹上了一层金辉,水浪涌动着,声音也越来越远。
上面规定搬迁户每间房是要补贴的,村民来不及扒房抽檩子,不久,那些站立在水中的土屋终于经不住大水日以继日的冲刷,像投降的败军两腿软下来。一间间昔日温暖的土屋倒塌了,鸥群在残垣断壁间“叽——及、叽——及”的呼叫,用飘逸的舞姿不停息地回旋。那些房屋的檩条被冲荡着向南,一直向南。似乎要回归那些曾经在它们撑起的温暖屋子里村民们。木檩飘移到了目的地,大堤坝截住了它们。村民们捞起了它们熟悉的木檩,亲热地湿漉漉地抱起来,像抱起了他们颠沛流离的孩子。过年了,这是小村人第一次面对着他们的故土过年,大堤上,一个又一个苇捆子点燃,各家老少弯腰钻出了窝棚,铁蛋掺着老娘出来了,围着火把转着、烤着,寒凝的冰原似乎已不在。猫绕在老娘脚下,盯着火光出神。鞭炮声响起,大堤上连成一条震撼的声带,声音传得很远,十几里外王徐庄的鞭炮声传过来,在大堤上碰撞、交织着。老汉在堤上摆上码着白馒头、点心的大碗,摆上点着香的香灰盆,点燃砸上了钱眼的烧纸,向着茫茫大水里的北方磕头。一时间,大堤上,“爹,娘,爷爷、奶奶啊,你们来过年了!”声音此起彼伏,一杯杯水酒洒在了水边,掰开撕碎的馒头片一把把撒在水里。火光在漆黑的夜晚照亮了浩荡的大洼。狗吠声在鞭炮声里冲撞出来。
清晨,大堤上、廖家洼河边,几十户、上百户人家的窝棚上又飘起了炊烟,一家的炊烟与另一家的炊烟汇在一起,又和各家的炊烟相聚,缭绕在大洼边。各家的窝棚顶上刷上了一层白霜,洼边的芦花被寒霜坠成绒团,无力地低垂着头。太阳出来,白霜唰唰落地,芦花扬起了笑脸,窝棚上一片片湿漉欣然地消弭。
大洼外的荒碱地上,开荒者们的帐篷扎在了高台地上。履带拖拉机轰鸣着碾过芦草,犁铧翻开了千年的不毛滩地,草兔惊恐地在荒草地上掠起,苍鹰傲然凌空俯瞰着大地,晶亮的锐眼锁定了前方风驰电掣的草兔。忽地,一只,又一只野兔惊起,苍鹰锐眼的目光被打乱,调整姿势准备着一次俯冲。有蛇晃动着游过浅水洼,不紧不慢地在芦丛里穿行。农工们奋力挖开了土地,纵横的沟渠如网绳编织成农田的大网。洼里的水顺着渠道流进了条田,翠绿的秧苗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生根。三个村庄的村民拆掉了洼边的窝棚,在农场的田野上安了家,一栋栋新土坯屋建起在河渠边。像五百年前的祖先们的迁徙,又一次的迁徙才在这里扎下了温饱和富裕的根。
洼里的荆条棵开花了,细小的粉色花如香粉挂满枝条,绿叶如柏葱葱笼笼。白茅不甘低下的身姿,一夜间仰起了千支万支花条,微微晃动在薰风里。不几日,花条从中心绽开,银花闪闪,蓬蓬松松,与满洼的荆花争奇斗艳。似乎是一瞬间,六十年后的一个春日,江申爷站在昔时捉鱼打草的洼子里,与一起来大洼的几个老汉说着、望着。“这片是官洼,那片是李尘淀,再过去就是九尘子。”江申爷还记得,那年的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八路军和李景文的一帮土匪在村西洼子交了火,那敌人在船头的机枪“嘎嘎”地叫,八路军伏击的枪声也不示弱,高帽队增援的排子火速划来,八路军没有恋战,钻进芦荡走远。高帽队带走了不少尸体。“听说冯冠奎那小子刺杀黄骅,投了日本鬼子,被毒酒毒死埋了。”“有说这小子没死,跑出鬼子营到山西,解放后烫了一脸麻子下了煤窑。”“这小子,要逮着,免不了是得千刀万剐的!”大洼已是沿海著名的旅游湿地,游船在大洼边小河里缓缓行走,荡开的水浪一波波拍打着苇岸,游人伸出了相机、手机抓拍水中的苇、空中的鸟。栈桥平台上空,放飞的大雁飞越过人们头顶,盘旋又盘旋。江申爷说:再过些日子,南方的鸭子雁们也要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