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巴山年味琐记
——难忘荆竹坝新训时光
杨庆华

万水之源,壬子寒冬,晓色淡朦胧。大巴山深处的荆竹坝,像被天地悄悄藏进了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山顶依旧守着残雪,山脊裹着一层浓浓的雾,像一堵白色屏障。山脚下两道沟,向正北陕西镇巴和正东重庆城口方向延伸。坝子里几间瓦房,几声狗吠,几缕炊烟。后河从它身旁流过,自东边来,折向南去。因离源头不远,宛如小溪一般,涓涓细流,莹莹苔藓,难怪人们呼此地为万源,众水会之也。
1972年12月17日凌晨2时,铁八师亥字号的解放牌木马槽,把我们拉到荆竹坝正北的山沟里,黑黢黢的夜,什么也看不见。天一亮,我的妈呀,好大好高的山!仰起头才能看得见山顶,上午10点多钟还见不到阳光,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生在江汉平原的后生们,哪见过这阵势?新兵蛋子一枚,遭遇如此下马威,吃不了的苦,抗不了的压,一云南新兵选择自寻短见,消极情绪随之乘虚而入。
从白云黄鹤下的大汉口,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钟祥莫愁湖,来到这山势陡峭,险峻异常,绵延千里的巴山蜀道凄凉之地,有一种入门路踏错的彷徨。

老话说:“水性使人通,山性使人塞;水势使人合,山势使人离。”通塞合离之间,有多少自然之性,随缘遂愿,顺其自然;有多少人生之适,活出本真,随遇而安。
眼看就要过年了,为排解身在异乡,心念父母的绵愁,指导员刘国兴来到我们排鼓舞士气,抛出了一个活跃气氛的妙招。他说,今年39团有5个新兵连,我们新兵5连的5排,48个新兵中有15个应届高中毕业生,分别来自钟祥县旧口中学和湖北省五七干校附中,还外加一个小学教师陆学龙,一个在旧口小有名气的小学校长徐佐林,文化程度之高之密集,恐怕在39团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创纪录的。
指导员一番褒奖,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他随即把话拉了回来:我们这儿属川东北巴蜀之地,有过小年、送春联的传统民俗,今天元月27日,腊月二十四,正值南方农历小年,我们就以毛主席“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为对子,征集横批。
来自广东海丰荔枝之乡的一介书生吴葆华副连长补充道:这里还是赫赫有名的、为运输杨贵妃的荔枝而修建的荔枝道上的重要节点,千年古道充满传奇故事。当年,秦岭巴山荔枝道大小驿站门楣上的对联,也是一道风景,风靡一时,流传甚广。人说自古荆楚多才俊,今天,你们尽展才华的时候到了,谁来对横批,试试?

首长一动员,新兵们一时兴起,灵感的火苗往上窜,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者有之,搜肠刮肚、苦思冥想者有之。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收集到横批“万象更新”、“梅报春来”、“雪报新春”等十几幅,随之议论、品评声起:有说万象更新,大气;有说梅报春来,雅致。还有人插科打诨逗乐,梅在哪儿呀,深山老林里,甭说没有梅花,连野生蜡梅也没见着一株。这时又有人说,雪报新春咋样?你看山尖尖上的积雪,那是白雪皑皑,实景实情。大家七舌八嘴,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好不热闹!徐佐林不觉技痒起来,插话道,“春回巴山”,如何?来自第四军医大学的新兵连曾庆新医生接过话茬儿。这副好,“春回巴山”,意境优美,富有诗意,引人共鸣,再贴切不过了。此言一出,众人皆夸佐林战友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如画龙点睛之笔。
一时之间,有的铺纸,有的挥毫,有的熬浆糊,有的贴春联,一番番说笑,一阵阵忙活,把一切烦恼与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小年送春联啰!
新兵连一排一位来自钟祥罗汉寺的总参五七干校子弟,赶过来凑热闹,他从随身携带的《唐诗三百首》中翻出元稹的“小年闲爱春,认得春风意”,感觉此诗语虽浅近,意却悠远,无限情思,蕴含其中,如果写一副对联,定然好上加好。我亦偏好以元稹、白居易为代表的“元白体”,注重写实,次韵相酬,通俗易懂,平易晓畅。自幼居住武昌城,虽无方圆一里,城门四座,官署林立,冠盖如云的唐代城郭的概念,但旧官府衙门的建筑格局仍可感知。元稹时任武昌军节度使,为武昌城里最高军事长官,诗歌、小说、散文通吃,于此,心里滋生一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与推崇。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总参子弟把“闲爱”改成“偏爱”,以避时下排斥的小资情调,颇有创意。但不少人看了后,有另一种认识,认为此联虽有对春天的敏锐感知与喜爱,但偏重于个人心境的抒写,尚缺一丝响亮。如此认知上出现差异,无奈,也只可与知者道了。

铁39团新兵营共有5个连队,定在元月29日举行全营队列会操,会操间隙穿插进行拉歌比赛,这是一道军营特有的风景线。会前,徐佐林受命担任我们连的指挥,于是盘点适合的热门合唱歌曲,如《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以及“东风吹战鼓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等大量的毛主席语录谱写的歌曲,一一教唱、排练、辅导。当日,5个连队一千多人聚集在荆竹坝里,军威阵阵,豪气满满。你方唱罢我登场,此声未落彼声起。徐佐林拿出了自编、自创、自教、自导的歌曲:“打狼要有棒,打虎要有枪。对付侵略者,嘿!人民一定要武装”。它就像我们的秘密武器,一经展示,令人眼前一亮。有板有眼的节奏,声嘶力竭的呐喊,刹那间,激情被点燃,热血在沸腾,大家情不自禁地汇入这洪流,不由自主地击掌、呼叫、助威、加油。此刻,集体荣誉感得到了大大张扬,归属认同感得到了大大提升,旺盛的斗志,高昂的士气到了沸点,此时,荆竹坝成了歌的海洋……
年关愈来愈近,农历腊月二十八,刘洪民同学私下提议:今晚轮到我们班站岗,先进的共青团员们,代劳代劳吧,也算学雷锋迎新年了。大家附和着,觉得蛮有新意。于是商定芦翔、王海波、吴文信和我,每人多站一个小时的岗。小睡了一会儿,文信小声把我叫起,换岗了,我站23时至凌晨1时,出得门来,立在门口的台阶上,唯一的一盏路灯显得昏暗,远处一片黢黑,倒是旁边小溪的水流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两个小时啊,好长好长的,忙时没工夫,闲时好想家,朝着荆竹坝的方向,翻过那座山,还有许多的山之后就是湖北老家,思绪翻滚着,往事如潮……时间过得太慢,怎么办?我轻手轻脚进屋,拿出笔记本,写起了日记……
七律•献新年
乐奏军歌势雄壮,
巴山山麓凯歌响。
巧送旧岁学生装,
喜迎新年红领章。
创业须知辛与苦,
守成牢记线和纲。
尔愿做颗昆仑草,
唾弃玉石金凤凰。
1973年元月31日于新兵连

那时年方十八,如初生牛犊,不懂平仄,敢称七律,不免贻笑大方了。
1973年2月3日,大年初一早上9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大白天加大过年的紧急集合,大家口里不敢讲,但心里都憋得慌。我们打好背包,列队跑步赶往荆竹坝,刚到坝子里,一辆北京吉普开了过来,兵到官到,好准时啊!韩副参谋长(新兵营营长)走上舞台主持大会,宣布值此新年到来之际,团首长专程来看望大家。孟照华团长登台讲话,向新兵战士们问候新年,三言两语,戛然而止,即告结束。大家有点懵,一时适应不了这么简短的讲话,还没回过神来,回撤的口令已经响起,新兵们三三两两地悄悄嘀咕着,有说孟团长讲话太简短,没有中心;有说他文化水平太低了,大老远地跑来就听他那几句话,好像一字值千金似的。关键在于回去后还要讨论听了孟团长重要指示后的体会,还要写发言稿,难为人哪!
1973年2月5日,大年初三的早餐后,炊事班柴火告急,近处的杂树已被吹光,我们翻山越岭,来到峡谷深切,悬崖如削的川陕交界的隘口之上打柴,累了乏了,顺势一躺,忽听山间起歌声,由远而近,遂闭目聆听。“背架子一背就上坡,一上上了二里多,撑起打杵子歇口气,嗨哎,擦把汗水唱支歌……”嗓音高亢明亮,山野气息浓郁,特别是那从山谷传来的反复歌唱的回声,像川剧一唱众和的帮腔,又颇有几分京剧高拨子的味儿,似乎有着一股魔力,让人忘了疲惫,沉醉其中。
时光流逝真快,转眼年就过完了。人生十八九,懵懵懂懂,没没墨墨。不知有所思,不知有所留,不知有所求。然有梦在心,有梦就好,管它什么梦?

八年前,我们一起当兵的9个战友,重回大巴山。当年荆竹坝正北山沟里的新训营房,被新建的包茂高速大巴山公路隧道的渣土掩埋了大半,剩下的或倒塌或关门,残垣断壁,一片荒凉。站在这里抚今追昔,若有所思。淡忘了,曾经的心愿;模糊了,过往的负累;远去了,军号哒哒声……可那些个故交,好像依然清晰地立在眼前,如此鲜活;那些个故事,也并没有关门,如此念你、想你……
山高水远,有梦可追。路迢迢,人千里,走四方,濯清风,抱明月,吾乐所乐也。

2026.2.14.于汉口
责编:2026-2-16(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