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三友游植物园
常智奇
玉林兄寄来几张旧照,时间是2019年3月21日上午十点多。照片上是三个人——他、杜玉琦和我,背景是宝鸡植物园的一片桃花林。看着照片上那明媚的春光,那三张自信踌躇的神情,六年前的游园情景,竟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出来。
那天是个好日子。三月的阳光温暖而宜人,微风里带着泥土芳香的气息。我们三个老友相约,趁着桃花开得正好,去植物园走走。宝鸡植物园我是知道的,北临渭河,南依秦岭,占尽了山水之胜。走进去,果然一派南园北风的气象。桃花开得最是热闹,粉的白的,一树一树,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挂在了枝头。迎春花也不甘寂寞,金灿灿的,一串一串垂着,像铃铛似的在风里轻轻摇。竹林幽幽的,新生的竹子还带着嫩绿,老竹却已经是深翠了。灌木丛里,不知名的鸟儿在啾啾地叫,一声长一声短,仿佛在说着只有它们才懂的悄悄话。
我们三个就这样慢慢地走着。玉林是学美术的,眼睛总往色彩和线条上瞄,不时指着一处景致说:“你看这光,打在那片叶子上,多润。”杜玉琦也是学画的,却更爱琢磨造型,看到一株造型奇特的松树,能驻足看上半晌。我虽是弄文艺评论的,跟他们在一起,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走着走着,话头就扯到了文艺界的事上。玉林那时已是宝鸡市美协主席,知道的事儿多。他说起早年宝鸡文艺界的一些遗闻趣事,谁谁年轻时办画展,一炮而红;谁谁当年一幅画,被人用两瓶西凤酒就换走了。我们听了都笑,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都成了陈仓旧事里的星星点点,亮着,响着,却远了。
走到一处亭子坐下,玉琦忽然说起北首岭的仰韶器物。他是真懂,从造型到纹饰,说得头头是道。我想起北首岭出土的那些陶器,有小口尖底的瓶子,据说是用来汲水的;还有船形的彩陶壶,上面画着网纹,仿佛还带着六千多年前渔猎生活的温度。玉林接着话头,说起石鼓文的书写。那十块石鼓,在宝鸡这块地方待了那么多年,上面的文字,介于大篆小篆之间,古朴雄强,像是秦人的性格。我们又议到青铜器的拓片,怎样上纸,怎样扑墨,才能让那些铭文的神采丝毫不失。说着这些,不觉日头已渐渐西斜。
我常想,我们三个能成为好友,大约就因为有这些共同的话题。他们画画,我写评论,创作与评论,本就是相生相伴的两翼。何况都在宝鸡文艺界工作过,见过同样的人,经过同样的事,那份惺惺相惜,是时间泡出来的,也是共同的志趣酿出来的。
说起来,我是个怀旧的人。在宝鸡的那些年,接触的人不少,圈子也宽,可真正能交心的朋友,并不多。2002年我离开宝鸡去西安工作后,每次节假日回来,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玉林的美术创作工作室。那时他已经是美协主席了,工作室里常有美术界的精英进出。喝茶,聊天,看画,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候。玉林也不讲究,领着我们就下楼,在路边的面馆里,一人要一碗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们埋头吃着,偶尔抬头说两句闲话。那种清淡自然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真是奢侈。
我们的交往,就是这样,没有世俗的客套,没有功利的算计,纯纯的,真真的。像那天的植物园,没有雕琢的景致,却处处是天成的自然。
照片是玉林兄寄来的,想必他也想起了那次同游。十点多钟的光景,正是春阳明媚的时候。看着照片,我仿佛又闻到了那天桃花的气息,听到了那天的鸟鸣。玉琦站在一株桃树下,笑得像个孩子;玉林指着远处,不知在说什么;我呢,正侧着头听。背景里,有竹子,有灌木,有来来往往的游人。
我放下照片,望向窗外。窗外的春天,也正热闹着。只是那三个在宝鸡植物园里漫步的人,如今一个在西安,两个在宝鸡,都添了些白发。好在,那份情谊,还像当年一样,清淡,自然,纯真,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