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村的二丫
张雪风
说起俺村的二丫,那可是俺那旮旯三庄四村有名的女子。一头天然卷曲的短发,利落又精神,说话快人快语、泼辣爽直,即便是与男人斗嘴说理,寻常人也难占她上风。
七十年代,集体出工是日常。一日,众人在村东河坡除草,队长领着大伙干得正欢,五十多米长的地瓜沟已锄去一半,才见二丫扛着锄头,风风火火赶来。她刚生过二胎,尚在哺乳期,身形丰腴,一路气喘吁吁,额上渗着细汗。
她的迟到,原是家里一摊子事拖累。婆婆年迈缠足,一双三寸金莲,走路挪挪蹭蹭,做什么都慢得让人揪心。单说喂孩子吃饭,地瓜干稀饭,盛出早已晾温,孩子也能自己吃了。婆婆却总是缓缓起身,从厨屋端到堂屋,短短十几步,她要走上两分多钟。二丫看在眼里,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老人手一抖,一碗热饭洒在身上。
婆婆坐定,把碗放稳,又低头吹凉、用嘴试温,一勺一勺喂着孙儿。孙子张嘴,她也跟着张嘴;孙子舌头一动,她也跟着抿舌,那模样,仿佛吃饭的不是孩子,是她自己。二丫抱着怀里吃奶的小娃,急得脚不沾地,等大孙子一停嘴,她立刻把小娃往婆婆怀里一放,端起稀饭三口两口吸溜下肚,抓起煎饼卷上萝卜干,就着大葱啃窝头,咔嚓几声,一顿饭眨眼工夫便吃完。一句“娘,我下地了”,话音未落,人已扛起锄头冲出院子,一路小跑向东河坡赶去。
队长见她姗姗来迟,嘴上数落,眼睛却不住往她身上瞟。二丫半点不怵,张口便怼:“大清早没吃饭?看你那眼馋的样子!”
队长嬉皮笑脸:“可不是等你给我带吃的哩!”
二丫索性往前一步,假意解衣:“想吃就在这儿吃。”
队长身子往后退,嘴上依旧不饶。一旁锄地的妇女们跟着起哄,嚷着只要她敢解怀,今天的活大伙替她干。二丫朗声一笑对着队长说:“小样,还治不住你?我来晚了,不少干活,等她们歇着,我自然补上。”
她说到做到。别人歇晌,她不歇;别人闲谈,她埋头除草,硬是把落下的活儿一点点赶了上来。那时候的二丫,风风火火,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张嘴能顶半边天,一双肩膀能扛半亩田。
谁也料不到,人生风雨来得那样急。包产到户第三年,丈夫旧疾复发,不到半年便撒手而去。家里的顶梁柱一倒,上有老、下有小,全压在二丫一个人身上。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敢说敢笑、风风火火的女子,却多了几分隐忍与坚韧。
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读书,又悉心侍奉公婆,养老送终。岁月不饶人,二丫渐渐老了,腰杆不再挺直,手脚也慢了下来。儿女大学毕业,在外地成家立业,各有各的难处。她一辈子要强,不愿伸手向孩子要钱,只想着自己挣点零花钱,不给晚辈添负担。
涡河岸边水草丛生,鱼虾繁多。二丫从集市上买回十几只黄鳝笼,起早贪黑下到河里。天不亮就去收笼,捕得几斤龙虾、黄鳝、杂鱼,便提到集市上去卖,换个十块二十块,贴补日用。她深知水里的吃食来之不易,更懂得过日子的艰难。别人想着抬价多赚几文,唯有二丫,偏偏把价钱往下压。她说,想吃口鲜的,谁挣钱都不容易,少挣几文,心里踏实。
从大集体里泼辣爽朗的妇人,到孤身撑家、隐忍宽厚的母亲;从当年敢跟队长斗嘴的爽直女子,到晚年起早贪黑、体恤旁人的老人。可在村里人心里,那个风风火火、嘴硬心软、一生要强又一生善良的二丫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不过是一位想把日子过得扎实、本分、有情有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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