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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1号口
文/冷冰洁
第三十五集
小小的服装店,被楚月一个人打理得风生水起。
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衣架上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角落的地面连一根线头都找不到。她手脚麻利,说话温和,客人一进门就觉得舒服,回头客越来越多,原本冷清的小店,硬是被她盘活成了这条街上最有人气的铺子。
隔壁烟酒店的浙江小夫妻、面条店、饺子馆的老板,每次见了她都要真心实意地夸几句:
“楚月这姑娘,真能干,人干净,心也细。”
“小店交给她,我们都放心。”
楚月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份安稳来之不易。
她不求别的,只求一份能让她踏实付出的工作,一份被人信任的底气。
几个月下来,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家里寄钱。一想到父母在家操劳、省吃俭用的模样,她就恨不得把所有力气都扑在店里,只想让二老早点过上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低头过日子的生活。
刚来江南那会儿,她在电话里听母亲说起家里在村里受的委屈,字字句句,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
村里有户姓朱的人家,种了上百亩西瓜,那年雨水连绵,瓜田泡在水里,满田的西瓜眼看着就要烂在地里。主人家在村里喊了一圈,说瓜不要钱,谁愿意去捡就去捡,反正烂了也是糟蹋。
吕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颤地挪到楚月家门口,苍老的脑袋趴在木门栏上,哑着嗓子喊:
“他爹,南头朱家让去捡西瓜,不要钱,你也去一趟吧。”
楚月爸站在门口,一头花白的头发被太阳晒得干枯发黄,脸上的沟壑里全是岁月的尘土。他默默拎起家里那条磨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的破编织袋,对楚月妈轻声说:
“我去捡点回来。”
到了瓜地,男女老少都在低头捡瓜,热闹得很。楚月爸弯着早已佝偻的腰,刚捡了三四个圆滚滚的西瓜,放进袋子里,朱家三儿子就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他斜着眼扫了一眼楚月爸脚边的袋子,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风:
“谁让你捡的?你出钱了吗?”
楚月爸一下子僵在原地,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向周围的村民。
有个实在的村民直起腰搭腔:“不是说不要钱吗?要钱我们就不捡了。”
朱三儿冲那人摆了摆手,笑得不怀好意:
“跟你没关系,你捡你的。”
话音一转,他死死盯住楚月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全村人都能听见的羞辱:
“你这叫偷盗,知不知道?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把瓜给我放下!”
楚月爸苍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皱纹里全是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划出一道道狼狈的印子。
他一句话没敢辩解,默默地把西瓜一个个从袋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拖着那只空空的破袋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一吹,空荡荡的袋子鼓起来,又瘪下去,轻飘飘地晃着,像一面写满讽刺、卑微与孤独的旗。
楚月握着电话,听完母亲的讲述,眼泪毫无预兆地哗哗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
她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钱,要让父母想吃什么就能买什么,再也不用为了几个不要钱的西瓜,去受那样的窝囊气,去被人当众踩碎尊严。
每次往家里打钱,她都强装轻松,一遍遍叮嘱:
“妈,爸,想吃什么就买,别省,别舍不得,我这边挣得够多。”
这间只有十二三平米的小店,是她在这座陌生江南城里的根。
为了这份信任,为了自己,为了远方受尽委屈的父母,她只能拼了命地努力——
这是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力量。
生意越来越好,客流越来越大,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实在忙不过来。老板看在眼里,又招了一个姑娘。
女孩二十几岁,和楚月年纪差不多,三角眼,高颧骨,头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一口生硬的外地口音,脸上永远挂着一层不变的假笑,名字叫冯小红。
第一天上班,客人还没几个,她就迫不及待凑到老板面前表功:
“老板,今天我卖了好几件!都是本来不想买的,我硬是说动他们买了!”
老板粗声粗气地应了声:“嗯,不错,你俩好好配合。”
楚月礼貌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整理衣服。
冯小红却一双三角眼紧紧黏在老板身上,笑得春光灿烂:
“老板,您对我满意吧!我一定不让您失望,您放心!”
往后的日子,冯小红彻底成了老板面前的红人。
但凡卖出一件衣服,她都要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仿佛店里的红火全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但凡出一点差错,她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锅稳稳扣在楚月头上。
楚月性子安静,不爱争,也不爱抢。
她总觉得,两个人一起做事,互相包容、互相体谅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她的忍让、厚道、沉默,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冯小红变本加厉的算计与欺负。
那天,楚月掐着时间去邮局给父母汇款,心里记挂着家里,脚步都快了几分。店里只留冯小红一个人看店。
等她回来,店里安安静静,没看出任何异样。
下午冯小红说家里有事,提前匆匆走了。
楚月一个人守到晚上,关门盘点货物时,才赫然发现——少了一件衣服。
她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丢过一件衣服。
心猛地一沉,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冯小红的电话。
冯小红的语气冷淡又不耐烦:
“那我可不知道,一下午都是你在看店。”
“你别推卸责任,我们一起想想,到底什么时候丢的,总能查清楚。”楚月尽量压着心里的着急。
“这事跟我可没关系,是你自己的事。”
电话被“啪”一声狠狠挂断,忙音在耳边冰冷地响着。
楚月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没过多久,老板的电话打了进来,没有一句问候,开门见山,语气冷得像冰:
“楚月,我们一直很信任你,可你丢了衣服,不能怪别人吧。”
楚月刚要开口解释,老板严厉、不耐烦的声音已经狠狠砸了过来:
“别以为你是老员工,就容不下新人。冯小红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她积极肯干,你做不下来的生意,全是她在撑着。你倒好,上班时间往外跑,现在还有点飘了!”
楚月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过一张颠倒黑白、满嘴谎话的嘴。
这就是江湖。
原来江湖,真的这么险恶。
老板最后冷冷一句,不留半点情面:
“这个月提成,归冯小红。”
电话挂断。
楚月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气得浑身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起早贪黑、默默扛下所有辛苦做出来的成绩,
她认认真真、干干净净守出来的信誉,
怎么就抵不过别人几句花言巧语、几句搬弄是非?
旁边烟酒店的浙江夫妻看不过去,趁着没人,悄悄拉过她,叹了口气:
“楚月啊,你太老实了,你斗不过那个三角眼的。她不知道在老板面前告了你多少状,嘴能说会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们老板也是个粗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
楚月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睛一片模糊。
她想不明白。
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工作,凭力气吃饭,凭良心做事,
为什么连这点简单、干净的愿望,都这么难?
而真正压垮她的那根稻草,还是来了。
那天来了一位大姐买衣服,付钱时递了两张五十元,是冯小红亲手接过去的。楚月在一旁整理衣架,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晚上老板来收钱结账,一眼就看出其中一张是假币。
“谁收的?!”
老板火气一下子冲上来,脸色铁青。
楚月没说话。
她心里清清楚楚,是冯小红收的。
可她念着同事一场,不想让她当场难堪,想着就算是共同疏忽,一起承担就算了。
她沉默,就是在替冯小红留余地。
可冯小红三角眼一红,当场就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又委屈又恳切,对着老板赌咒发誓:
“老板,我真不知道啊!我收的都是整张一百的,我看得特别仔细!我对店里,就跟对自己家一样,尽心尽力,赴汤蹈火,我都愿意啊!”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
楚月像个木头一样,僵在原地,心一点点凉透。
老板气得手指死死指着她,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
“明天你不用来了。”
楚月失业了。
她没有争辩,没有哭闹,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这间她付出了所有心血的小店。
她躲在狭小昏暗的出租屋里,把门反锁,窗帘拉严,世界一下子陷入漆黑。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串接着一串,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
人心怎么可以这么薄凉?
真心怎么可以这么廉价?
在这座风景温柔、灯火繁华的江南城里,
她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依,无助,无靠。
她拼尽全力想站稳脚跟,可还是被人硬生生推倒,连一点喘息的地方,都被人夺走。
小屋一片昏暗,
只有她的眼泪,
一滴,一滴,
重重砸在空荡荡的心上。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冷冰洁,编剧,作家,诗人,央视礼宾书《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 编辑;《世纪诗典.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编委;《山风》诗刊副主编; 《仓央嘉措诗社》文学社长。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约缠绵,又有小琼瑶之称。东方爱情女神,中国玉面爱情诗后。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中国第六届,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发展中国”先锋人物特约嘉宾。在“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 中,蝉联五届一等奖,荣获全国“文魁杯”一等奖。著有长篇连载小说《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丁香空结雨中愁》。短篇小说《雾丝雨》《永没掀开的红盖头》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红尘醉》《陪我一起去看海》《梅花泣》《上古情缘渡天劫》《嫁给你的照片》《浅浅遇,悠悠殇》《情封万年,永世不化》《梧桐花开落无痕》《想你时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泪》《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缘》《你给的暖》《青青碧草问天涯》《水中月》《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结结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恋》等,电影《红莲河》根据爱情合诵作品《冰城之恋》改编而成。现编剧电视连续剧《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