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竹响
文/宋红莲
屋后的竹,是阿婆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几簇竹子生根发芽长成的。
几十年过去,竿子粗了,叶儿密了,风一吹,整座林子都跟着低眉摇晃。阿婆坐在竹椅上择菜切萝卜,总能听见一阵沙沙声,像谁在耳边絮叨。旁人只当是风过竹林,唯有她听得清,里头藏着两声极轻、极细的响。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竹响。
年轻时阿婆身子勤快,天不亮就下田。歇够了,从田埂上撑着膝盖起身,有时,骨关节会“咔”一声轻响,不疼,反倒踏实。忙完一阵,她站在田边活动手脚,指关节一按,也是一串轻脆的响,像竹芽破土撑头,细弱,却有劲儿。
那时,她还年轻,心里老想着娘家。隔得远,一年也回不去两趟,想狠了,鼻子一酸,便忍不住轻轻打两个喷嚏,轻得怕人听见,打完又赶紧低头干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声响,都轻。轻得像竹叶落尘,轻得像炊烟飘走,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忽略。
如今阿婆老了,下不动田了,指关节也不再轻易作响,就连惦记娘家,也只剩心里一阵淡淡的温热。可只要风来,竹林一摇,那两声轻响就会冒出来。
不是竹,是她。是她曾用力活过、轻轻疼过、悄悄念过的时光。
风停,竹静,声响也散在风里,不留痕迹。
阿婆抬抬头,望了一眼竹林,嘴角微微一弯。
原来人这一辈子,好多要紧话、好多藏在心底的动静,都不必说给别人听。
有风,有竹,有那两声只属于自己的轻响,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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