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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场的台阶上（小说）
作者：夏儿（澳洲悉尼）
（作者创作的插图。下同）
从下午開始，一想到今晚要上夜班，我就像面對一个深渊。
夜里十二点，媽媽又像往常那样把我輕輕唤醒。我睡意正浓，也只好爬起來，吃一點剩饭菜，把放在前廊的自行车推到街上。每晚媽媽都把我送到小巷口，站在街燈下，看着我在黑夜中沿着长长的街道騎車離去。每次我都依依不舍，像要帶着她的温柔去上班。
我用力蹬着自行車穿過空無一人的馬路，拐了几次弯，才看见了青少宫，小时候我在里面学过唱歌跳舞，然后就到了中山桥。我下了自行车，推着它往桥中央走。
桥面上一股冷风从河上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困惑地望向远处，望向对面河岸黑黝黝的建筑物发出微弱灯光。桥下，我听见了河水悄无声息的流动，远远近近的船只静静停泊着。
上到桥中央，我又再次骑上车。这时睡意消失了，我忽然痛快地迎风冲下桥，向右拐，沿着河边的路去工廠。
到了车间，一排排的日光灯把车间照得像白天。每一台细沙机二十五米长，我们十几个细沙女工都来了，各自戴上帽子，手套，圍裙，走进各人负责的那兩臺半細紗機中間，立即开始巡视，清洁，操作。
八小时内只有十三分钟休息，大家立刻躺在自己机行的地上，呼呼睡去，直到班长一个个把我们踢醒，爬起来，再去巡机......
熬到天亮，女工们脸色苍白，披着滿身满头棉花，走进工厂的礼堂，听文件。
这礼堂平时开会时，台上正中间坐着我们廠長，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張长臉带着文气。他不是一个不講理的人。副廠長过去是个女工，勞動模範。她身材姣好，總穿一件窄腰合身的短袖衣服。她站在臺的另一邊，温和地看着廠長說話，女工们窃窃私语，說他們是一对情人。有人看见她在厂长办公室里坐在厂长怀里撒娇。
总算听完文件，我从厂里無精打採回到家，臉色泛黃。家里没有人，妈妈上班去了。我吃了她给我留下的一碗白粥，一个豆沙包，就爬上牀睡。
这时窗外忽有人大声叫我：“赵韵，赵韵！”
我烦极了，没好气地说：‘’谁呀？我刚下班想睡觉，下午再来好吗？”
“赵韵，我是阿山，你哥的同学。昨天报纸登了消息：恢復大學考試了，你可以去報考美院了！我已超龄了，不然也会试试！”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趕緊從牀上爬起來去开门。听得阿山在窗外又說：‘‘我要去上班，不进来了。你最好趕緊準備好一幅完整的静物，三幅人物素描，兩張速写，一張創作。带它们到你的單位蓋章，然後寄到到招生辦。越快越好，明白吗，我走了！”-
“知道了！”我大声回答他，睡意全无。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幹脆拿起鉛筆練習本，開始畫畫。
这以后，每次下夜班回到家我就开始画静物，静物需要持续的时间，还有白天的自然光。妈妈下班回家看见我依然在忙，担心地说：“你这样折腾自己，行吗？”
“妈妈，只要能进美院，我的命运就会改变，那时我就不用再熬夜了，也不用上夜班了。”
妈妈皱着眉头听我，仍是半信半疑。
前路变清晰了，进美院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变得神圣不可替代，成了廢墟裏的一絲光亮，它遠遠站着，在高牆后悄悄对我招手。每次去广州经过它，走近它，心就猛烈地跳，四下瞧瞧，生怕别人看出我的心事。是否所有青年人在梦想未来时，都像我这样，揣着一个秘密，小心翼翼，生怕被别人看穿？
妈妈也被我对美院的描述兴奋 起来，相信我了，不再阻拦我。
两个月过去，我心跳着走厂长办公室，对长脸的厂长小心翼翼，热切地说明来意。厂长认真看了我一眼，居然慈祥地笑了，在我递上的申请书上盖上一个鲜红的印。
我的申请书与所有素描，作品都齐备，寄给招生办公室。
一个月了，有人开收了准考证。哥哥一個畫畫的同學也拿到了，他馬上来我家，进门就坐下，眉飞色舞地說邮递员如何给他信，和信上盖着的美院印章。我听着他，没有坐下，沉默着。
他继续说：“那些最優秀的人會最先拿到，至于你们这些初学者......”他停住不说了。我的脸发热，手指发冷。但什麼也沒有說。
信迟迟不来。下午三点是邮递员送信的时间，我不敢呆在家里，出去在小巷里乱转，或找个借口到大街买东西，有时干脆去体育场一圈一圈的走，也许回家，就会看见地上有一封通知书？
另一些人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准考证。每一天我的心都往下沉一点。妈妈也开始跟急了，每天下班都期待地对我微笑，看见我不响，她也不问。妈妈那时候是什么样子，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她穿一件宽大的灰色工作服，留着没有形状的半长头发。一个发卡别在耳边，这是她唯一的装饰品。
从没觉得妈妈年轻过，一开始她好像就老了。她常常失眠，过早的皱纹在眼旁划成几道放射线，勉强对我笑着。我一心只忙着自己的事，很少想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从早到晚都在为我，为家里忙。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我。
一天下午，觉得心慌意乱，我又到大街去，逛到红星电影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电影广告，回家时在路边杂货铺买了几块地瓜干，一边走一边咬着。
到门口，发现妈妈已下班，把门廊地砖用水抹过了，地面散发着悦目的暗红色。听见我回来，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向我，声音有点发颤：“小韵，有信了，我已经拆开看了，你不要激动。”
看见我兴奋的样子，她又赶紧说：“别激动，先看信再说。”
她什么意思，我拿到准考证了吗？被拒绝了吗？我疑惑地看着妈妈，她喃喃说些“机会也许还会有”之类的话，依然勉强露出笑来。我明白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用发抖的手展开信。上面写着：
“赵韵：你好。我们根据择优录取的原则，认为你尚不具备参加考试的资格。特此告知。”
信滑到干净暗红的砖地上，我也想坐到它的上面。
我没有告诉妈妈就自己跑了出去，直接走到家附近的大廣場，沿着跑道走，最后累了，坐到空荡荡的大台阶上。
渐渐，那个呼吸着棉花，没有尽头的细沙车间占据了我的视线。我想挣脱它，扭头看别处，但四周灰蒙蒙，惨白，空气像被粘住了。
我又盯住天边，想穿過厚厚的雲，去到很遠很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地方.....那裏应该是一个清新，能呼吸的地方......如果能到达那儿，這窒息我的空氣是否就會消失?
我努力幻想着，这竟缓解了痛苦，一滴泪终于涌出来，我开始猛烈抽泣，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那天在台阶上呆到晚上十点，我才回家。
我常常来體育場坐，它宽阔的台阶，空旷的视野，让我可以大口呼吸，遐想。
體育場旁有一條窄窄的泥路，左边是广场的高墙，右边有一个小巷通向我回家的路。每次都經過一個小房子，看见裏邊的桌旁坐着一個女子，可能比我大一些。她脸色苍白，漆黑的眉毛，总在写着什么。我每次經過，会好奇地看她一眼，她也会朝我望望，微微一笑。
一阵熟悉……似乎我们曾经认识。
一次又在广场走，天下雨了，我想冒雨跑回家去，走到她家门前时雨变得很大，淋湿了我，我只好躲到她家的屋檐下避雨。这时门忽然打开了，她看见了我。我朝她笑笑。
她忽然开口：“你进来躲躲雨吧。”
我真的走了进去，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她叫杨黎明，她的男朋友和她一样爱文学，喜欢写诗。桌上的本子是他的诗集。关于他的事她没有说更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敢追问。但她时不时的头晕和躺床让我深深担忧，她在家养病的时间远超过上班时间。
一次我又去找杨黎明，她正趴在桌上写什么，看见我来，给我盛了一碗鱼片粥，要我吃下去。我一边吃粥一边用眼瞥瞥搁在桌上打开的小本，問那是什麼？
“是詩。”
“你写的？”
“对，刚写的。”她淡淡笑着说。
“可以念給我聽吗？”我试探地说。
没想到她真的念了，声音清晰，颤抖：
“我归来时，晨光还未抵达门前
屋檐下的水珠，在风中轻轻晃动
像你未说完的话
挂在时空的边缘
我卸下旅途的壳
光足走入寂静
墙上仍留着旧日回声
它们在尘埃中
缓慢移动
如同群山在黄昏前
交换彼此的影子
窗帘轻起
一朵云从天际翻越而来
像从梦中返回的记忆
不再炽热，不再锋利
只是静静地
给我一次温柔的打湿
我坐下
坐在那片云落下的地方
不言语，只呼吸
任时间在体内沉淀
如清水穿过石头
也许有人会说
世界如此斑斓
你为何只望天空
我说
因为天，是我最后的水面”
念到这里，眼泪已涌出她变红的眼眶，黑色的眉毛那样带着一股英气，而眼睛那样悲伤，嘴唇抖着，她几乎忘记了我。
我放下碗，呆呆地，几乎是仰望着她，一道光閃過腦海。
對，我要继续自学画画，就像她与男朋友自学写作 ，自学写诗那样。
下次夜班回家，我依然没有马上去睡觉，而是继续画画。
（注：文中诗的作者伊衍）
作者简介
夏儿：画家、作家，广东佛山人，自幼热爱文学与绘画。1989年移居澳洲。油画作品入选澳洲女画家肖像大赛及阿基鲍落选沙龙画展，并在悉尼多次举办个展及参加各类联展。2008年长篇小说《望鹤兰》获澳洲华文文学南溟基金奖，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2024年获世界华人笔会散文奖。2025年，长篇小说《静静的海牙》由澳洲兰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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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2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