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李宝智
北方的年味,是在不知不觉间淡下去的。不像南方的潮润是慢慢浸润的,倒像腊月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看着分明,伸手去拢时,却已散在冷风里,半点痕迹也不留。
城里的年,满眼都是红——灯笼是红的,对联是红的,商场里挂的装饰也是红的。可那红太亮,太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看着热闹,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偶尔传来电子鞭炮的声响,噼噼啪啪的,却落不到心上。这热闹是橱窗里的热闹,看得见,摸不着,暖不了人心。
记忆里的乡下年节,是另一种光景。
过了腊月二十三,风就变了脾气。先前刮在脸上生疼的北风,忽然就柔和了些,风里开始带上别的气息——东头谁家杀了年猪,那股子热腾腾的生气混着柴火味飘过来;西边谁家蒸了年馍,甜丝丝的香气从窗缝里钻出来;炸油果子的焦香,煮肉的厚香,都掺在风里,慢慢地酿着,越来越浓。那是粮食和烟火气熬出来的年味,实实在在的,能闻见,能尝到。
到了晌午过后,真正的热闹才从地底下醒过来。先是几声鼓,咚咚的,沉沉的,像是冻了一冬的土地在翻身。接着锣就响了,哐的一声,清亮亮地划破冷空气。然后铙啊镲啊都跟上了,这个村子起了头,那个村子应了声,不一会儿,四野八乡都响成了一片。那不是演奏,是呐喊,是庄稼人憋了一年的劲儿,借着锣鼓发泄出来。风把声音送得老远,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撞来撞去,在冰封的河面上滚过,扑到人脸上时,竟带着热乎气。
人就从四面八方聚来了。裹着厚棉袄,呵着白气,沿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往场院上走。场子当中照例生着几堆火,烧的是荆条、枯蒿、玉米芯,火苗子蹿得老高,呼呼地响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土墙和树桩上,晃晃悠悠的。火星子爆起来,被风一卷,散到黑夜里,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大家围着火,踩着鼓点,就这么走啊,晃啊,扭啊。新媳妇的红头巾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老太太的银簪子一闪一闪的。棉鞋踢起的尘土,人身上散出的汗气,混着蒿草燃烧的辛香,酿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安心的气味。一张张被北风和日头打磨得粗粝的脸,在火光映照下都柔和起来。笑声是敞亮的,说话声是高昂的,在这空旷的天地间,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痛快淋漓。那暖意是从地里升起来的,是千百人挤着、挨着、闹着,共同焐出来的一团热气,能把最尖利的北风都挡在外面。
乡情就是这样一年年夯实的。场院上每张脸都认得,知道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女婿,该叫叔还是叫爷。这种熟稔是长在骨子里的——孩子跑热了摘了帽子,自然有人接过去拿着;年轻人闹得欢溅了泥点,他娘看见了也不过笑骂一句,那骂声里都透着亲。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这片喧腾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这堆篝火里的一根柴。
如今风还是北方的风,干冷干冷的,可风里那些热闹的声响和气味,却再也寻不见了。村里的路宽了,房子新了,却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楼高了,铁门紧了,把人气都锁在了院子里。再也听不到那从地心里钻出来的锣鼓声了。场院上空空如也,只有些陈年的玉米秸堆在墙角,在风里瑟瑟地响。偶尔有汽车喇叭声划过,显得格外刺耳。孩子们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陌生。那些盘根错节的辈分和称呼,也随着老人的离去,被风吹散了,再也连不成一张网。
乡愁,就在这寂静里越来越清晰。我们怀念的哪里只是一场社火呢?我们怀念的是那种毫无隔阂的欢腾,是在凛冽寒风里靠彼此体温筑起的温暖,是一声呼唤就能得到回应、一个眼神就能会意的踏实。
风从旷野上卷过,扬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站在老家的院墙外,忽然觉得这风也丢了魂——它空有一身力气,却再也找不到喧腾的篝火、攒动的人影,去摩挲,去缠绕,去把震天的锣鼓声送往远方。它只是寂寞地吹着,吹过安静的村落,吹向不知名的去处,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这北方的乡风,曾经是最热闹的信使,如今,却成了最寂寞的凭吊者。
2026年2月14日农历腊月二十七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为农民科技专家。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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