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哭祖母(散文)
毋东汉
“年”进门儿了,即春节前夕,我的儿、女、媳、婿、孙子、孙媳、孙女、内外重孙,都忙着筹备过年。他们都各忙各的,此刻不在家。我独自躺床上,享受着哭的自由,所以我失声哭了,但没有“痛”字。千言万语化作泪,我哭我的祖母。我的祖母姓邹,名讳引。表明她一辈子能屈能伸,刚强而坚韧。
我的幼年,在祖母怀中度过。母亲体弱多病,我一生下来就缺奶。祖母抱着我沿门乞乳。我记得,祖母抱我去一位嫂子窗外,求人家给我喂一口奶。那嫂子奶水不足,掏出奶头上下颠闪着说:“没奶没奶,你还不信!”我听不懂话,误以为有奶吃了。见嫂子说完又把奶头藏在襟内,我就大哭起来。祖母见我哭,她也心疼地哭。(后边的情节是长大后听大人说的。)这事被明娃哥知道了,明娃哥说:“您嫑哭,咱喔穤稻快熟了,我去砍点来。”祖母把大捧糯稻揉下稻颗,炕干后在石窝里捣成米,给我熬粥,疗饥救命。我吃过好几个老嫂子的奶,我记着她们的恩德,其中有炳基哥嫂子和明娃哥嫂子。
祖母搂着我,夏夜乘凉,一边挥扇驱蚊,一边给我讲有趣的事情。附近池塘有蛤蟆叫声,祖母摹拟蛤蟆叫声,给我说:“疥犊子说话哩!”我问:“疥犊子说的啥?”祖母说:“你娃黑,俺娃白,咱俩换了?——舍不得!”我很快就会背诵了:
“你娃黑,
俺娃白。
咱俩换了?
——舍不得!”
祖母不厌其烦地念这首儿歌,我感到审美疲劳时,祖母把最后一句“舍不得”换成“——俺不!”同时把我狠劲一搂,好像我就是白色蛤蟆。把我就逗笑了。“舍不得”是一种期待,突然换成“俺不!”,觉得出乎意料,也不押韵,感到搞笑,就笑得叽叽嘎嘎。这时候,也是祖母最高兴的时候。
我的喜怒无常,是祖母心情的晴雨表。
我长大成人以后,祖母又承担了看管我的孩子的任务。白天喂饭,抱着游,晚上哄着睡觉。任劳任怨,她把父亲和姑母们抱大,把我抱大,把我的儿女抱大。若算上她同辈弟妹。“襟怀抱过四代人”。
我家最艰苦的时代,是民国十八年前后,祖父死于虎列拉,时年50岁。是15岁的父亲把祖父揹到墓穴旁的。墓穴有斜洞,没有棺材,只有一床被子连铺带盖,祖父躺在被窝里长眠。刚盖完土,大雨傾盆,父亲急忙跑回家。此后,祖母领着三个姑母渭北逃荒,晚上歇在好心人家磨房里,大雪天拔棉花杆,三个姑母还小,不懂事,手冻麻木了,在祖母衣襟下暖手。实在混不下去时,祖母把大姑二姑给了婆家,把三姑送人作女,这就是三姑姓何的缘由。父亲此前为了补贴家用,去杜曲桃溪堡找到给财东卢家作佣工的满生叔。父亲和满生叔是好朋友,在柜盖上睡了一夜,向满生叔借了一点钱,做本钱,挑筐卖蒜苗。后来学染工,再后来娶回我母亲,有了我。
我家的历史就这么简单,充满了汗水泪水,我父亲说:他没见过他爷,我没见过我爷。这说明旧社会的人寿命短,据说平均35岁。解放后,从我祖母开始往后算,我家一直是四世同堂。我最开心的事就是我的重孙直呼我的名字!当然我也知道我太爷和我爷名字,但我没见过他们。尤其遗憾的是,我祖父没留下照片。我祖母只有一张照片。
我祖母年轻时吃尽了苦,解放后只知干活,哪里也不去。请她看戏,她说:“还是人看人,没意思,光是换了衣服。”请她看节目,她说:“先出来几个男的,进去换出几个女的,胡列瓜,簸簸箕,有啥看的?”她从来不进庙烧香,认为那是泥人,能给人帮啥忙。也就是说:祖母没有信仰,没有审美习惯,只知道劳动和照顾孩子。
祖母病了,父亲竟然到杨万坡土地庙去烧香,求土地神把自己寿命扣除五岁给祖母弥上。回家后征求我意见,我从书上看了个单方,糯米加大枣熬粥。结果祖母又活了三、五年。我不知道是单方有效,还是土地显灵。祖母85岁时,走到她人生尽头。她临终前一天,还在门前捆谷草。我亲眼看她拄着柺杖,跪下来捆绑晒在地上的谷草。她临终时很安祥,我说:“您不能死!”她睁眼反问我:“不死?还能结在世上?”我问她:“您有啥叮咛的么?”她平静地说:“把娃管好。”她说的“娃”,指我的小儿子。她走后,从墙面窑窝内拿出一个红布袋,里面是多半袋干馍块。这是掰碎蒸馍晒干专门喂她的小重孙的。“把娃管好”这四个字的遗嘱成为家训。千事万事,“把娃管好”是头等大事。我于1997年7月24日在《西安日报》发表过散文《祖母的遗嘱》,记叙此事。每遇佳节倍思亲,祖父祖母是我的根。想到他们受的苦,不由得我泪湿襟。他们所处的社会不好,长寿成为奢望。如今社会虽然仍有美中不足,人均寿命76岁,足以证明社会主义好啊!想到此,我对祖母的遗像三鞠躬。并说:“您是我心头的永远的指路明灯!”
2026.2.13.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