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与思考》--吴桦源/文
马前炮与马后炮:从修辞游戏到制度之问
2月12日,《都市头条》一篇题为《马后炮,固然需要,马前炮,更为必要——也谈“马后炮”的修辞学》的杂文,至次日阅读、转发量猛超30万。
30万,不是流量,是共鸣。不是作者有魔力,是读者太压抑。
当“早干什么去了”成为落马新闻下的固定刷屏,当每一次“雷霆出击”都伴随着“为何不早雷霆”的灵魂拷问——这30万次点击,是沉默者用指尖投出的选票。他们投给的不是一篇杂文,而是一个迟到太久的追问:我们的制度,为什么只奖励倒下的靶子上的神枪手,却保护不了站着的权力面前的吹哨人?
一、马后炮:安全的高地,迟到的正确
马后炮,象棋术语,残局杀着。挪至舆论场,成了“事后诸葛亮”的体面别名。
复盘每一份落马官员的“双开”通报,几乎都能找到这样的注脚:此人早有举报、早有传闻、早有问题。同僚知情,下属知情,甚至组织部门年度考核亦有模糊反映。然而,在纪委带走他的前一刻,所有人默契地保持了沉默。直到通报发出、铁窗冰冷,“马后炮”们方才登场——痛批者义正词严,剖析者鞭辟入里,感慨者语重心长。
这些分析,往往深刻,往往专业,往往正确。
唯独晚了!
晚了的正确,是不是正确?是。但晚了的正确,不是及时的纠偏,而是事后的站队。扁鹊见蔡桓公,四谏四拒,非医者不尽力,乃听者不纳谏。今日多少落马者,在“腠理期”时,身边未尝无扁鹊;只是那些扁鹊们,早早学会了沉默。
《周易》云:“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两千多年前,中国人已将“马前炮”刻入治理哲学。今人非不能也,是不敢也;非不敢也,是无保障也。
二、马前炮:稀缺的不是勇气,是安全
马前炮难在哪?难在风险前置。
马后炮对着已倒之靶,炮声再响,靶子也不会还击。马前炮对着还在位的人,权力未被褫夺之前,仍可调动资源、左右局面、定义敌我。向权力开炮,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它需要的不是道德勇气——那是戏剧化的英雄叙事——它需要的是制度性的安全兜底。
贞观之治的底色,从来不是李世民天生爱听骂声,而是谏官制度为“马前炮”划定了合法边界。魏徵一生进谏两百余事,多在决策之前、任上之时。他敢放炮,不是因为骨头比旁人硬三寸,而是因为制度告诉他:此炮合法,受炮者不可反击。
反观今日,制度设计的“兼听”机制不可谓不全——民主生活会、巡视巡察、纪检监察、信访举报,渠道纵横如血管。但问题不在“有没有通道”,而在“通道尽头有没有安全区”。实名举报者被打击报复的旧闻从未绝迹,民主生活会上一团和气的现象从未根除。若马前炮响过之后,放炮者反被炮轰、被穿小鞋、被“组织调整”,这炮,谁还敢放?
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成本问题。
三、沉默的螺旋:为什么“早该说”总在“晚来说”
社会心理学有一个概念——“沉默的螺旋”。当某种观点被感知为“少数派”或“高风险”,持此观点者倾向于沉默;沉默愈多,该观点愈显边缘;愈边缘,愈沉默。
落马官员的“身边人”,是沉默螺旋最精密的样本。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第一个知道;不是没看法,是不敢当那个“出头椽子”。每个人都指望别人放炮,自己坐享清朗;每个人都害怕自己放炮,成为被清朗的对象。
明代万历年间,御史刘台弹劾张居正“专权树党”,被廷杖、夺职、流放。刘台是张居正的门生,其弹劾发生在张居正如日中天之时——这是标准的“马前炮”。结果是炮手重伤,被劾者纹丝不动。四百年前的血色教训,沉淀为中国官场文化中最顽固的基因片段。
今时今日,法治昌明,监督体系日趋完善。但文化惯性的消解,比制度搭建漫长得多。一个社会需要多少起“刘台案”的平反,需要多少次“举报人受奖”的公开案例,才能让“刘台们”相信:时代真的变了?
答案写在一天30多万阅读、转发里——还没有。
四、网民需要的不是“解气”,是“解题”
长期以来,每逢官员落马,舆论场便掀起“马后炮”高潮。深扒贪腐细节、渲染奢靡生活、感慨辜负组织,成为标准化产品。这些内容并非无意义,它有警示教育作用,也满足公众知情权。
但知情的终点,不应该是“解气”。
网民真正想读的,不是“他果然坏透了”,而是“他本可以不坏”;不是“组织终于清理门户”,而是“当初谁能阻止他滑向深渊”;不是“又一个老虎落网”,而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谁推倒的”。
前者是马后炮的战场,后者是马前炮的使命。前者回答“他该死”,后者回答“他如何可以不至此”。
遗憾的是,后者太稀缺。稀缺到一篇探讨“马前炮为何稀缺”的杂文,一天能获30万点击。这不是杂文的胜利,这是新闻的失职、评论的缺席、制度追问的长期空窗。30万人点开,不是想学修辞,是想知道:下一次,能不能有人在他还站着的时候,开那第一炮?
五、从修辞到制度:让马前炮有膛线、有靶场、有退路
马后炮与马前炮,本质不是修辞高下,而是制度优劣的投影。
一个好的制度,不应只奖励“倒下的靶子”上的神枪手,更应保护“站着的权力”面前的吹哨人。这需要三重重构:
其一,容错权。马前炮未必每发皆准,有时判断失误,有时信息不全,有时时机的确“尚早”。若无容错空间,人人只求自保,炮口自然转向已倒之靶。允许“善意的误判”,是制度自信的表现。
其二,反制权。对打击报复举报人的行为,不能止于“严肃处理”四字公文,必须有具象化的惩戒标准、可追溯的问责路径、可感知的案例公示。保护不显影于个案,就等于不存在。
其三,褒扬权。组织部门考察干部,应将“是否敢于提出建设性批评意见”纳入评价维度。当马前炮成为政绩加分项,而非仕途减分项;当“这个人当年反对过错误决策”成为履历亮点——沉默螺旋才有望真正转向。
这不是对道德的期许,这是对制度的刚性要求。
六、炮声当在冲锋前
《都市头条》那篇杂文,标题写“修辞学”,落笔在制度学。30万读者读懂的,不是修辞技巧,是制度渴望。
马后炮当然需要。它是对过去的清算,是对规则的确认,是对公义的迟来慰藉。没有马后炮,历史无法定性,教训无法总结。
但马前炮更为必要。它是对未来的预警,是对错误的拦截,是对制度的压力测试。没有马前炮,每一次“雷霆出击”都只是清理现场,而不是阻断灾难。
炮声当在冲锋前,而非阵亡后;当在疾患初起时,而非病入膏肓日。
让马前炮不再稀缺,让放炮者不再孤独,让“早该说”不必等到“晚来说”——这不是对文人的期许,这是对治理现代化的定义。
毕竟,真正的制度文明,从来不取决于“亡羊补牢”有多迅捷,而取决于“未亡而补”有多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