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 系列之一《专车》                  

                         赵志强

五六十年代，县乡机关没有汽车，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干部到县里汇报工作上报材料，或到村里调查研究指导工作，都是骑自行车，还有个形象比喻一一两脚拧。

自行车也很紧俏，一般人买不起，＂二般人”想买也买不到，得走后门，批条子。公社书记和社长权最大，能批条子。一般格式：供销社xxx主任，见字售自行车一辆。此致敬礼。xxx，年月日。“条子＂很重要，能＂围＂人，转手还能卖钱。我父亲在公社上班，需要一辆自行车，排了很长一段时间号，才拿到条子，买了一辆＂大金鹿”。车到手后，大梁先卷了一层牛皮纸，再在纸上缠了一圈指头宽的塑料皮，黄色的。座位上又套了一个缝制的套。后座上又加了一层木板，带人不咯腚。 自行车在家里是大件，宝贵得不得了。雨季，道路泥泞 ，无法骑，扛着车子走。

七十年代未，听说县委书记坐上了帆布蓬（军用吉普）。条件稍好的公社也就买辆130，货车，载货又拉人。书记社长去县里开会办事，就坐这车。平时就拉货，拉炭，拉白菜，拉病人，似现在的货拉拉。八十年代，发展快，一年一个样，车也渐渐多了起来，县里部门单位大多有一辆小汽车。主要＂一把手＂用，称之为专车。那时，当官的很风光，上下班车接车送，喜欢坐前排副驾驶位，秘书等人坐后排。后来，经常接待省市下来视察的大官，发现大官都坐后排，副驾驶位是秘书的位子，才知道自己“错位＂了，有失官态，才逐渐的换位。单位的车不允许叫专车，但实际上就是专车，干部们不满意，一辆车，三分之一在使用，即＂一把手”用，＂一把手”家人用，驾驶员个人用。其他人就望“车＂兴叹了。

机关配车，一开始没规矩。车多了，就陆续出台了相关规定。配车，先通过＂社控＂关，也即县长签字同意才行。另外，汽车排量和价位，也按官级配置，不能逾越。有家县属企业，效益好，厂长偷偷地买了一辆奥迪，白色的，车牌号喜欢带“8”的，就托关系挂了个鲁41828。平时不敢坐，周末时开出去兜风显摆。县城不大，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书记县长知道了，就让纪委把车没收了，还给厂长一个处分。车子收到县委办公室，有人献媚鼓动书记坐，书记懂规矩，没坐；又有人说让县长坐，闲着也是浪费。县长也不傻，一把不坐，二把怎能坐。两人都不坐。有人说，书记县长不是不想坐，嫌车牌号不吉利，41828，“死一把二把”。后来，就把车分给老干部局，让那些退离休老干部坐吧。

说到车牌号，还有好多道道。机关用车，与老板不同，老板喜欢一溜8，一溜6，一溜9等。机关车牌号越小越好，从车牌号能读出乘车人的地位。书记是0001，县长必须大于这个号，2、3、5都行，肯定没4，不吉。2002年夏天，我们三人因公出差去南京，车过淮安后，司机发现一辆车始终在后面尾随，不知何意，心里有点＂毛”，也没敢吱声。临近南京，过了收费站，后面的车超过我们停了下来，是一辆军车。司机从军车上下来，向我们走来，我们都很疑惑，不知出了什么事。司机走近，先立正打了个军礼，我们赶紧下车，还没问对方咋回事，对方说，是肥城的吧？我们说是。是肥城政府的吧？我们说是。对方司机哈哈一笑，说，我是肥城的，周末送首长回老家，回返时看见你们的车，就知道是老家的人，车号又小，就知道是县机关的车。他说，我南京熟，你们跟着我走，晚上就住在军营。我们好感动，一路进了军营，他约了几个肥城籍军人，一块吃了晚饭。一件事，反映了一个人的水准，他的观察力，联想力，亲和力，证明他卓而不凡，能成事，果然，此后的历程证明了这个判断。司机姓甲，石横镇人，后来成了朋友，长年联系不断。

再后来，车越来越多，路上堵车时常发生。大官坐车上，遇到堵车，也没办法，交警也不知车上何人。时间久了，也想出了办法。各省有各省的对策。山东有段时期，路上出现了鲁O打头的车牌，交警看到此类车，会优先放行，他们知道，是省里大人物的座驾。老百姓不知道，十字路口红绿灯是可以人工控制的，路口值勤交警有个遥控器，必要时一按，红灯立马变绿灯。当然不能随便按，要见＂牌”行事。“八项规定＂实施后，反特权，一度取消了特权号，比如鲁0牌照瞬间消失了，老百姓都喊好，有了人人平等的感觉。殊不知，车牌号又有了新款式。各省的汽车牌照号，省会城市都无一例外地以“A＂打头，中间是字母或数字，但以“A”结尾的号，你是无论如何挂不到的，这种＂双A”号，是特殊号。你不懂，有人懂。也不要大惊小怪，官家事多，要放到旧社会，要清道，百姓都要退辟三舍。

机关里的司机多数都抽烟喝酒，这是职业特性形成的习惯。在机关里，司机虽无官但有位，虽无权但有势，很”硬气”。司机为一把手服务，天天形影不离，朝夕相处，人们自然对司机高看一眼，起码要敬而远之。机关干部，谁也难免有情势紧急的时候，要用一下车，纾燃眉之急。用车，就得把司机侍候好。要买上两盒烟，一盒放车上，一盒拆开，途中时不时递上一支，办完事回来，要找个餐馆，再约上二三人，喝个小酒，表酬谢之意。多数司机，中中正正，以常态心对待“方向盘”。当然有例外。汶河北一乡镇司机，每天下午送书记回县城，返回后天已暗了下来，他便叫上女友，到汶河堽城坝大桥北端路旁，蹲守查车，那时车上允许安警灯警报，司机也有一身警服，他把警灯放置车顶，见有车来，便打开警灯，拦截车辆。社会车辆忘带证件的，或超员超重的，不明就里，交钱了事。一天夜里，该着出事，他拦下一辆小车，车上三人不慌不忙下来，反而要他出示证件，他哪有执法证件，来人把他控制住，连车带人送进了县公安局，原来，对方是临沂市国家安全局工作人员，凭职业素养，判断查车人是“假李逹”。对待司机，＂一把手”也不能责备过甚，要恩威并施。一位镇党委书记，提拔到大市某二级局任局长，平时霸气十足，盛气凌人，说话夹枪带棒，连为自己鞍前马后的司机也不留情面，久而久之，埋下恩怨。没过三载，纪委接到多次举报，调查该局长，举报内容，清晰具体，件件属实，就＂进去了＂。堂堂一局长，竟让司机＂做”了。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只是人生没有倒挡，也没有倒车镜，留下的只有追悔和遗憾。

车来车去，人来人往。从＂二脚＂拧，到＂130＂，到帆布蓬，车多了起来，好了起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谁也没想到，汽车进入了家庭，家家有了＂专车＂。而机关里的＂专车”被取消了，公车上喷上了标志，只能为公所用了。

车，是时代的产物和标志；公车，是机关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方向盘上有政治，有机关，也有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