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皮影心
文/颜鲁魁
今日得了件宝物——一只装裱在金色底子上的皮影武将。盔甲是红绿黄的交响,繁复得叫人屏息;线条硬朗夸张,眉心锁着千年的沙场风霜。他右手叉着腰,左手沉沉按在身前,背上箭筒里几支箭斜插着,腰间还别了剑。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右下角那方小小的红印章上,“尚复”二字便像从岁月深处浮上来的胎记。我将它摆在案头,屋子里忽然就静了,静得能听见五十多年前,龙王山下的山沟里那个冬天的风声。
那是柳树沟的冬夜。粮食入了仓,场也打完了,山里的风刀子似的,却割不断满村人眼里热腾腾的盼望。威远镇崖头梁家的影子班来了,在白布后头支起亮子,点起油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早早抢了前头的位置,屁股下是冰得扎人的土坷垃或石头,清鼻涕挂下来也顾不得擦。灯一亮,白布上便活了过来。不是人在演,是影子在活。锣鼓铰子一响,道情腔一起,整个世界就只剩那方寸之间的光影乾坤了。
戏文多是听不大懂的。便竖着耳朵听身旁大人压低声音讲:“这是杨元帅,要斩亲儿子咧!”“看那奸臣,白脸,没个好心肠!”于是那影子的一举一动,便都有了魂魄。印象最深的,是某出戏里(许是《辕门斩子》,又或是《薛刚反唐》),那主帅一声断喝,穿云裂石,直震得油灯火苗都颤:“哪一个,不听本帅的令,钢刀底下不留情!”那声音,从那影子的身躯里迸发出来,带着黄土的粗砺与决绝,一下子凿进了心坎里,半个世纪过去,竟一字未忘。
而最让我挪不开眼的,还是皮影本身。亮子后头,它们被艺人灵巧的手指操纵着,或疾走,或缓行,或交战,或悲泣。透过光影,能看见那驴皮或牛皮刻就的玲珑身段,染着极鲜艳、极大胆的色:大红大绿,明黄宝蓝,金线勾着边,繁复得如同庙堂的藻井。它们静时是画,动时是魂。我那时痴想,若能拥有那样一尊彩色的、透光的“影子”,摸一摸那雕刻的纹路,该是何等奢华的幸福。这念想,像一粒被深埋的种子,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静静地沉睡着。去年参加互助非遗系列展览会时,和吕生寿一起看了几分钟的皮影戏,对皮影的垂涎依然炽烈。
案头这尊皮影,是来自甘肃环县的工艺品,甘肃环县的皮影戏早已蜚声海内外。这皮影右下角除了“尚复”的印,还有几行细小的字,写着“景德镇”、“文明光秀”等,想来是如今文创的匠心。它让我想起第二张图片里那些庄严的记录:甘肃环县的皮影,如何从北宋的灯火里走来,如何三次进京,惊动了中南海;又如何飘洋过海,被意大利人赞为“东方魔术”。它被命名为“皮影之乡”,上了大学的讲堂,进了非遗的名录。这些宏大的叙事,像给这件古老的民间手艺披上了一件辉煌的外衣。可于我而言,皮影的心跳,始终在青藏高原上互助柳树沟那冰凉的土坷垃上,在那句“钢刀底下不留情”的吼声里,在一个孩子对一片彩色驴皮最原始、最灼热的渴望中。
这渴望,一做便是五十多年。期间人世浮沉,故乡的山沟里早已不再请影子班,那晚一起看戏的人,也大多散入苍茫。本以为这梦也要随着旧时光一同老去,封尘了。直到今日,互助一中当年的学生李德,将这尊威风凛凛的武将,捧一颗拳拳之心,送到了我手上。
我看着他。他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冰冷的展品,也不是文献记载里遥远的文化符号。他是从我记忆的源头,沿着那束童年的灯光,一步一步,走到我眼前来的。他背上的箭,仿佛还带着龙王山北风的寒意;他盔甲上的红,正是当年亮子上最令我心跳加速的那一抹。我圆了梦么?是的,这具精美的皮影,实实在在地属于我了。但我又觉得,圆了的,或许只是一个形式。那真正的“皮影心”,早就在许多年前,当第一声锣鼓敲响,第一句唱腔荡开时,就已种下了。它是一整个贫瘠童年里,最丰盈的色彩;是寒风呼啸的夜晚,最温暖的凝聚;是关于忠奸、善恶、情义最初也最震撼的启蒙。
忽然便懂了,为何甘肃环县的皮影能走那么远,能成为“一绝”。因它雕刻的,不止是驴皮上的神仙鬼怪、楼阁车马,更是一方水土上人们的肝肠,是千百年来,在灯火与白布间流转的悲欢、敬惧与盼望。我这尊皮影武将,他肃穆地站着,守护的,又何尝只是一方小小的画框?他守护的,是我,以及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那份最初被光影点亮的“心”。
下次见着李德,定要敬他两杯。一杯,谢他赠我这具精美的皮影;另一杯,敬他让我与自己失散多年的“皮影心”,再度重逢。窗外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皮影金色的底子上,那斑斓的色彩,便一圈一圈地漾开,仿佛又亮起了那盏油灯,又响起了那荡气回肠的腔调。
2026年2月8日
作者简介:
颜鲁魁,亦名逗鬼。青海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见于《国家诗人地理》《诗人地理周刊》《中国诗歌网》《中诗网》《蝶恋花文学》《彩虹》《青海湖》《现代作家文学》《湟水河》《昆仑文学》《共和文学》《丹噶尔文苑》《驼铃岁月文学社》《雪莲》《海南文学》《金银滩文学》等杂志和网络。出版诗集《思方尽》,《猎户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