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城
作者:吴家洲
1987年,江汉平原腹地的一个小村庄。天墨黑,远处鸡鸣零落。26岁的民办教师李建国轻手轻脚地爬起身。灶房里,妻子沉默着往他的军用水壶灌满凉白开,又塞进两个冷硬的火烧饼。
堂屋墙角,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旁,两个特制的柳条筐已被塞满。一边是麦糠小心垫着的二百来个鸡蛋,另一边是三只被缚了双脚的老母鸡,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的咕哝。
微薄的22块5月薪,填不满生活的沟壑——老母亲的药钱,弟妹的学费,襁褓中儿子嗷嗷待哺的奶粉钱……教师的体面,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村口冻硬的土路,沙沙作响。六十公里,终点是县城集市。更苦的是,若收了老乡更多的鸡,卖完鸡蛋,他得连夜再蹬八十公里,奔向省城武汉——只为那一斤能多卖五分钱。
五分钱,在那时,就是他的命。
通往省城的路,在暗夜里无尽延伸。后半夜,困意如浓稠的泥浆裹挟而来,眼皮重得恨不能用火柴棍支起。大腿肌肉从酸胀到麻木,最终像在炭火上灼烤。汗湿的粗布衫紧贴皮肉,寒风一过,刺骨冰凉。每一次蹬踏,都是意志与躯壳的搏斗。偶尔有卡车轰鸣驶过,车灯划破黑暗,疲劳的身体、刺眼的灯光,有几次几乎让他丧生车轮下。
“要命,还是要钱?”这问题如同附骨的魔咒,在每个濒临崩溃的深夜,狠狠拷问着他。答案从未动摇:要一家老小的命,就得豁出自己的命。
困在村里时,李建国并非没挣扎过。种木耳,辛劳大半年,一场连绵雨,收获烂了大半。贩西瓜,一窝蜂的人涌进来,价格跌得比烂在地里还惨。他看清了: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任何一个能透出点钱光的缝隙,瞬间就会被无数双焦渴的眼和疲乏的身躯挤满,直到把这条生路彻底“做烂”“做死”,谁也捞不着好处。
那个冬天,空荡荡的米缸映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脸。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这片土地,容不下这么多渴求好日子的活人了。要赚钱,只能进城,赚城里人的钱。
1989年,李建国把心一横,辞掉只有微薄收入的民办教师工作,背上铺盖卷,一头扎进了真正的“进城”洪流——武汉。
无手艺,无门路,他像颗沙砾投入巨大的工地洪流。从最底层的小工干起:和灰、搬砖、扛水泥袋。一天下来,筋骨散架,但收入终是比卖鸡蛋、贩活鸡稳定多了,也厚实了些。他眼头亮,肯学习,舍得给老师傅递烟、赔笑脸,偷偷学砌墙、抹灰、走水电。几年下来,手上功夫竟也拿得出手。
攒下点家底,他拉拢几个知根知底的老乡,支起一个小小的“装修队”。说是队,实则更像“游击队”,谁家有活干谁家。凭着实诚、手艺细、价钱公道,慢慢在街坊邻里中攒下点口碑。曾经的粉笔和车把,被水泥灰、油漆浸透,最终磨砺成一双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
终于,他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拥有了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旧单元房。蜗居虽小且破,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窝。他依旧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把每一分钱都攥出铁锈味,只想着赚城里人的钱,绝不在城里多花一分冤枉钱。接着,老家的土坯房也在他寄回的血汗钱支撑下,变成了村里惹眼的砖瓦房。他做到了。他用半条命,在这片陌生的水泥森林里,硬生生扎下了一丁点根须,实现了那个最朴素的梦:赚城里人的钱,养活一家人。
岁月无声流走。当初襁褓中的儿子已娶妻生子,另立门户。更让李建国心头沉甸甸的,是生在武汉、长在武汉的女儿李小雅。小雅喝着自来水、坐着公交车长大,言谈举止,活脱脱就是个城里姑娘。
如今,小雅大学毕业,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月入五千。这数字落在李建国眼里,无异于天文巨款,比他当年累死累活一年挣的还要多。
可女儿的日子,他越看越迷糊,心也越堵得慌。
一日三餐,连宵夜,全凭指尖在手机屏上点点画画,外卖立时送上门。她那间房里,除了面膜、化妆品,就是五花八门的饮料和奶茶,烧水壶成了纯粹的摆设。每月发薪,那五千块钱仿佛长了翅膀,“嗖”地就飞光了——新衣新包、朋友聚餐、出门旅行……月末常需他这个老父亲“江湖救急”几百块。
李建国凝视着女儿光鲜亮丽的身影,心头像塞了团浸透冷水的旧棉絮,沉重又憋闷。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奔涌而来:三百公里夜路只为多挣几块钱,工地上咸菜就冷馍的滋味,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窘迫。
一次,他终是忍不住唠叨:“小雅,老吃外卖又贵又没营养!自己开伙,省钱又卫生!”
小雅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语气带着都市人的习以为常和不耐烦:“爸!现在谁还费那功夫?太浪费时间了!我这叫刺激消费,拉动内需,懂不懂?”
“刺激消费…拉动内需…”这几个字,像几枚冰冷尖锐的钢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李建国的心脏深处。
他僵在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强烈酸楚和荒谬感的顿悟,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他看清了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讽刺的轮转:他,李建国,一个曾经的泥腿子,拼尽血泪挤进城市,用透支生命的代价,换取那些在城市里流通的货币,试图扳动家族命运的轮盘。而他的女儿,这个在都市摇篮里长大的新一代,却如此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将他和自己挣来的钱,如同倾倒一捧捧清水般,源源不断地投入到这座城市运转的沟渠中,滋养着新一代涌入城市、送外卖、开餐馆、调奶茶的农村孩子。
他成了这庞大循环中最尴尬、最沉默的一环。他奋斗的终点,竟成了女儿挥霍的起点。他信奉一生、奉若圭臬的“节俭致富”“勤劳持家”,在女儿这一代闪亮耀眼的生活信条面前,彻底崩塌失效。他豁出性命想逃离的农村和贫困,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通过女儿那轻松划动的指尖,转化成了支撑这座城市霓虹闪烁的燃料,也成了推动另一批“进城者”车轮向前滚动的力量。
他并非输给了女儿,而是被时间的洪流狠狠抛下,被一个他完全无法辨识、无法理解的崭新时代彻底淹没。
夜阑人静,李建国独自坐在狭小的阳台上,指间夹着一根劣质香烟。楼下的城市正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喧嚣不息。这个他耗费半生血汗才勉强挤进来的地方,此刻却像一个巨大而陌生的迷宫,将他牢牢困在边缘地带,强烈的疏离感如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条从村庄延伸向省城的、漫长而孤寂的夜路,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和自行车链条沙哑的呻吟。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包裹着他。他赢了生活吗?似乎是。他给了家人瓦片遮头,给了儿女城里人的身份。可他又分明输了,输掉了某种更沉重、更根本的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抓不住,说不清。唯有那深不见底的尴尬和悲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楼下,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快速驶过,橘黄色的身影被闪烁的霓虹瞬间吞噬,消失在街角。李建国望着那消失的光点,一个念头无声地浮现:那骑手的父亲,此刻是否也正在某片贫瘠的田埂上佝偻着腰,或是在某个城市工棚的角落,为了儿子的明天,同样正咬紧牙关,拼命蹬着那沉重如山的生活之轮?这命运的循环,究竟是一种无解的底层宿命,还是一场庞大时代机器运转下躲不开的、沉默的轮回?
【作者简介】
吴家洲,湖北大学数学系毕业,是一名在职数学教师,在写作上还是一名新人,习惯于从人民群众的生活中捕捉灵感,用质朴的文笔记录时代里普通人的生活与情感。
当代文艺总社机构设置
总社社委会
荣誉社长:李清华 王根杰
社长:陈顺灿
总编:武墨菲
副社长:雷学业 李葆春 李晓云 杨山坡
秘书长:周艳芳 副秘书长:张鑫
分社社委会
大连分社
社长:李葆春 副社长:刘兵 宋连生
湖南分社
社长:雷学业 副社长:吕晓蓉 段文华
安徽分社
社长:蒋四清 副社长:张北传
湖北分社
社长:张良碧 副社长:张鑫
顾问委员会
顾问:欧阳戈 石会文 鲍厚成 高秀群 王玉权 张泽新 张铭玉 陈晨 周葵 王瑞初
编辑委员会
主编:武墨菲
副主编:李晓云 郑暹琼
编委:李文杰 彭葆平 段文华 张鑫 吕晓蓉 蒋四清 卞玉兰 梁小芳 黄勇彪 王红霞 邱光军 李春莲 周艳芳 王正元 刘廷荣
编 辑 部
主任、责任编辑:长亭飞絮
助理编辑:(空缺)
总社诗会期刊、专刊收审稿专员:由编委会成员兼任
作品政治导向审核把关:陈顺灿 雷学业 张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