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是一次跨越40载的回眸,更是一场未曾落幕的相遇。
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从未真正退场。当时代的喧嚣渐渐沉淀,那些脱胎于校园诗潮的星火,将巨大的投影一路铺展至今。那是被诗歌点亮的年代 :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诗歌作为那个年代最敏锐的传感器,迅速汲取着外来文学的养分,各种语言实验与主体表达如春笋破土,形成了一个“诸神狂欢”的繁盛时代。
40年浪沙淘洗,多少繁响归于沉寂。真正的诗者,如沙中砺金,历浮沉荡漾,却始终未曾离开语言的现场。
他们从“校园”出发,穿越“江湖”,在生活的锻打与时间的褶皱间,将青春的热忱修炼为生命的厚度。他们不是活化石,而是依然生长的树——在各自的山坡上迎风舒展枝叶,以持续的创作力证明:诗歌从未老去,它只是以更沉静、更坚韧的方式,继续生长。
本期集结的20位诗人,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文学样本:其根脉深植于20世纪80年代的人文启蒙与理想主义,其枝叶则蓬勃于全球化与技术时代的复杂现场。他们的写作,既是个人诗艺的“修炼史”,也为观察中国当代诗歌40年的流变提供了一个极具张力的视角。
他们用依然繁茂的创作,构筑成一片移动的森林。而我们何其有幸,能在此刻,同时听见历史的回音与未来的先声。
——特邀主持 陈勇

伐柯诗选
犹在镜中
我喜欢在暮冬薄雾中去看崇明看海,看大江流
某次大醉之后
我满怀失败的诗意
以做梦的方式,虚拟一场内心的海浪
在路边的咖啡馆
我和目所能及的星空,无话不谈
/
那只低飞的燕子,隔着南京东路
隔着远东最物欲横流的一条老街
俯瞰我这张破碎的脸
以她至善的双翼牵引
让我远离不良的尘嚣
让我在暮冬的阴霾里,提前成为春天的王
/
她如此低飞的姿势,还引领我
在温煦的潮水里,反复梦见
令人心悸的远方
在崇明,燕子飞得更低
我独自站在大江入海的尽头,和她对饮
和一只准备冬眠的青蛙对饮
和终将腐烂在这江滩上的未来对饮
/
那些浩大的江流
连同裹挟而至的各路污泥浊水
都被她的舌尖所俯瞰,所检阅
/
橘园的秋虫们可以做证
那位略显肥胖的本土诗人可以做证
胖诗人世居在崇明的孤岛上
比我更轻易垂钓到远处绵延的雪山
沼泽和海子
马蹄和喂马的人
他在这孤岛上收藏血管一样奔流的水系
甚至包括,我故居门前那条不知名的举水
/
胖子说:兄弟,哪怕最土气的举水河
也曾经是大江的一条命
胖子和我对饮,一杯来自举水河边的淡茶
这足以让他终日在孤岛上
目睹寂灭于东海的大江流
/
就像那只低飞的燕子
衔起的泥土
总是能以最包容的方式
在这大水弥漫的生命尽头
让我听命于一只鹤的安排
在其修长的羽翼下,安身立命
/
很多年以来
我一直守候在命运的角落
谦卑地期待那只穿行在暴风雨中的燕子
在天地风云之间,甚至是天崩地裂之间
飞进我苍凉的梦境
让我四处飘荡的灵魂
追随这深秋的大水
抵达她宁静而咸湿的内心
/
在无数被分割的天空下
我都清晰地分辨出她低飞的速度和方向
在曾经的运河古道
天之涯,海之角
在额尔古纳,在漓江的霏霏细雨中
甚至是法门寺那遥不可及的香火里
她掠起的每一滴水珠,都和我息息相关
/
更多的时光里
我只能通过远眺,来填补内心的孤独
就像我现在站在崇明
站在举水河的最尽头
平静地期待她再次低空飞翔
期待那些东方最美的鸟类
从我的头顶轻轻飞过
//
敦 煌
不要轻易地抵达
一年死去一次的敦煌
那只是一次幻影,一种小小的命运
收殓我一生,十二次盛开的月亮
/
敦煌,弓箭放弃射手
盾牌熄灭号角
生还的马队和驼铃
血战黄沙,马蹄深处
归来我西行的公主,楼兰的新娘
/
一滴血从敦煌飘下来
一滴血,杂乱地打湿我的诗章
从更加深远的宋朝和西部
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照耀深秋,最美丽的奔命与逃亡
/
敦煌,我唯一能操持的文字
是灯塔和风沙下的新娘
臣服的舞者和歌人
盲目地委身于婚纱和庆典
家园迫近杀戮,爱情倾向血腥
/
敦煌,玉和月光
兽与王族的后裔,女人和水
通向天界的氏族
列队来到天的尽头
痴者唯一的毛发和肌肤
在迷途的尘沙里
风干一万次,丝绸和信物缔结的等待
/
敦煌,除了女人
还有什么值得拥戴?
除了背叛一生的一段河流
谁还能知晓万卷经书,和真正的典籍
谁还能洞悉你幻灭的宝藏
不过是一尾存活于掌心的鱼
是更多西去大漠的新娘
在黄沙中,迷失唯一的嫁妆
和唯一的方向
/
我从未去过敦煌,那只是一次幻影
一口未续的陷阱
诱惑我今夜盛开的十二只月亮

伐 柯
诗人、剧作家。原名徐远翔,1969年生于湖北红安。1990年创办中国高校大学生诗刊《边缘》,作品入选《超越世纪——当代中国先锋派诗人四十家》等诗集,诗作散见于《诗刊》《诗潮》《作家》《北京文学》等刊,著有个人诗集《伐柯诗选》。现居北京。
费多诗选
间奏——关于肖斯塔科维奇
雾从低音区缓慢升起,灌木丛,乱石堆。
雾,长长的绷带。一个人的灾变
总是从耳朵开始。午夜的敲门声来自中指。
/
云在冷却塔上凝固,河流的下颚
咬住铁桥。阴险的滑音,蹊跷的变奏,缓慢的拖腔。
死去,就不用提着黑色皮箱,站在电梯口。
死者却嫉妒生者,即使丢掉了膝盖。
/
左手说是,右手却在说不。左手,圆号,
抽动的气缸活塞,右手,小提琴把风拆开。
左手和别的手举在一起,右手却在裤兜里攥着一枚硬币,
梦的通用货币。左手写着认罪书,右手写着辩护词。
左手在烈日下焚烧,右手在阴影中抓住雪。
左手说:“必须这样!”右手问:“为什么要这样?”
“总得活下去吧”,这一声独白,仿佛在跟别人,
也跟自己解释。谁的痛苦没有杂质?
/
泥泞的道路,废弃的村庄,烧焦的车轭。
燃烧的夜晚,悲伤的权利竟然只能由战争获得。
炮火中,乐曲升腾如烈焰。一个女孩,飞鸟般展开,
在黑暗的门洞,轻轻地问:还有谁在?
/
巨幅画像上的胡子,颤动灰白色的黏液。
春天意外降临,风闪烁出河流的美。湖水的脚踝,
孤立地站在雪中。死者的电话号码,一连串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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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镜的水银,制造稻草人之舞。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又突然收紧。
幸存者的内疚,胃里分泌出的黑暗。
死亡是即兴的,爱却必须在寒冷中铸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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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穿鸟吊山
山升起,又落下。我是一块石头,滚过
野花炸裂的荆棘丛。
松林从山脊上跑过,踉踉跄跄地停在悬崖边。
星光在我赤裸的背上
烙下一道道鞭痕。鸟飞至此,也会坠落。
一场雨,鸟之雨。鸣叫声和雨声并无分别。
而我,被另外一种尺度收留:
所有高于痛苦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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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场
字幕表一行行退去,像一艘艘船,
前往雾气茫茫的大海。最后的主题曲无人等待。
乐曲之后的沉默,要比乐曲说得更多。
外面也许在下雨,或者下雪。
人群拥挤,时而分开,时而拥抱,
如同夜晚的波浪。命运感是如此肤浅,
只因它一次次降临。在一部电影中,或者,
午夜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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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福
所有的遗物都整理完毕,只有老照片无法处理:
一张过去的全家福。
冬天的房间,鱼骨般的光线。
那时父母还在,双手搭腿,温和而疲惫的笑容,
仿佛刚从多年前的逃亡挣脱:总算有了今天。
哥哥,嫂子,还有他们的女儿。
前妻穿着羊毛背心,侧身笑。她现在去了太平洋对岸。
外面的雪越下越急,灰黑色的房屋
像寂静中掠过的船。雪的蓝色阴影,扑到脸上。
儿子在跑动,说在抽屉里找到了异国的硬币。
我无法开灯,害怕“啪”的一下,
所有的一切,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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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音乐清单
他无法否认,在3月12日的午夜2时,
他曾听过一首流行歌曲《偿还》。7月17日,
肖邦的《夜曲》循环了7次。那个喉咙里着火的
男歌手,还在唱《我是你的男人》。
《时间尽头的四重奏》是他这一年的最爱,
也许他只是想听听里面的鸟声。
“想要”这个词在乐曲中重复了526次,
这让他感到讽刺。他有两个付费音乐APP,一个说:
音乐年龄17岁,另一个说:134岁。
这一年,他是火车上的苏格拉底,
问了自己太多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爱上了清晨降临的那一刻:先是鱼肚的青色,
然后是鱼骨般的绯红色,树木、街道、楼房,慢慢显影。
切分音的一天,开始了。

费 多
本名刘晖,生于湖南,毕业于武汉大学。著有诗集《复调》《标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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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男诗选
半山腰跑过的岩羊
下午四点半抵达独龙江时
我们知道光线已经越来越向山头游离
光线问题加快了我们的速度
此生都在用脚趾头伸展
脚使我的身体落于地面,此刻
我的影子落在水边的石头上
那被我肉眼看见的第一块石头
圆滑中有凌晨的寒光
我经历过那道刺眸而温柔的
光焰中冰冷的蔚蓝
如从银白色的壶中倾尽全力
流出来的一滴滴史前的白银的
岩浆。就这样,我醒来了
那滴白银的岩浆也醒来了
半山腰上有一只岩羊
早已经跑过了我们的速度
跑过了近百年来橡胶林流出的液体
凝固的汽车轮胎的速度
半山腰跑过的岩石
看见了我的身体在奔向独龙江
//
一条江从哪里来就是源头
所有戏剧化的场景
都有舞台,在下车时
我听见旅人的脚步声
一条江从哪里来哪里就是源头
一个人从哪里来抛下身后的树林和房间
独龙江离我有多远
很多次走到拐弯处就被泥石流
阻隔在外面,一场大雪
覆盖了通往独龙江的山路
现在,秋天浓烈的雨水在昨晚
止住,在我的祷告声中最后一滴雨
改变了天气预报。独龙江是一个谜
是一条地图上的清流
独龙江太遥远,几次改变了
我的行踪。有好几次
我因为迷恋独龙江走到了滚石面前
想移动那上千吨的落石
我挪动着,双手无力
身藏宝剑的人破天荒唱出了
我心底的恋曲后拂袖而去
好几次我坐在冰雪茫茫深处
像一个孩子突然想起了童话中的奇迹
//
独龙江的童话
独龙江太遥远,是所有进入者的童话
我们等来了秋色弥漫中的独龙江
银白色的公路,那些嗖嗖的弓箭手
早已穿越了丛林,转世而来
此刻,在高山之巅,那群岩羊
默默注视着天外来的闯入者
他们以旅人的身份寻找着那来历不明的
蔚蓝,我抬起头
石头沙砾碰痛我的脚踝趾头
荆棘丛生我行走时手臂留下创伤
俗世的人们给予我拥抱
矿物质中的蓝水晶映衬我的眼神
独龙江太遥远,我走过了
一些大陆边缘的村庄河谷
每一次离你已经很近时
都会来一场暴雨来一群猛兽
我花费了太多光阴与之对峙
无论是抗争还是撤离
都会再来一次落日余晖的回忆
此刻,这是我等待的梦过的
彩练之下我的归途
//
普卡旺河
你的名字叫普卡旺河
你是汇入独龙江的一条支流
我终于放下了被沉疴所束缚的肉身
此生与你机遇并默默相守
在我们之间只有波涛汹涌
我移走了那些残枝落叶
我移走了诡异档案中的一道道阴影
独龙江的支流,你是从天上
降临的吧!你的碧绿色
使我忘却了蜂巢中的甜蜜和嗡嗡声
使我忘却了那些谄媚者的鬼故事
此刻,借你的水世界
我坐在石头上,我看见了村庄里
最后的纹面女人,她织出的布匹
是你水面上的色泽,那些刀耕火种的
先祖们,曾经让荞麦花
开在山坡上。此刻,我祈祷着
让我在此守护你的名字
哪怕是一个瞬间转移
我和你也都会留下来世的传说
//
夜宿独龙江乡
枕头下就是独龙江
赤红色的感叹号,独龙江接受了
天上的龙雨,接受了一场场
原始森林巨兽般的狂飙
从盛夏的第一场雨开始到九月
春天的独龙江碧绿的色泽
在暗夜中融入了山谷的泥沙
我们知道尘埃之色
就是母乳喂养过的森林的色彩
我们知道人是在水土中诞生的胚胎
头枕着独龙江的涛声
我抱着笔记本握着钢笔
我看见了史前的独龙族的领地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树上搭起房子
我想写出那座树上的原木房子
漏雨的时候,男人亲吻着女人
寒冷的时候,就有了火塘边的酒曲
头枕着独龙江的长夜
我想寻找到枕边的那条赤红色的
江流,那匹负载过独龙族人
历史的野性和呼喊的母亲的河流
在我眼眶里就是一个不眠之夜

海 男
作家,诗人,画家。毕业于鲁迅文学院·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理论研究生班。著有跨文本写作集、长篇小说集、散文集、诗歌集90余部。曾获刘丽安诗歌奖、中国新时期十大女诗人殊荣奖、中国女性文学奖、扬子江诗歌奖、第6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第21届百花文学散文奖等。现居云南昆明。
//
黄斌诗选
一个苹果
我在超市看到的一个苹果
和我在山中看到的一个苹果
是同一个苹果 但也不是
说它是同一个 因为它只发生在我心里
世间再多的苹果在我心里只有这一个
我在山中看到的苹果树
它们只是树 也不是我心中的苹果
我主观的一生只需要这一个苹果
和它脸上的婴儿肥
//
山行遇雨
我们曾在武落钟离山一起遇雨
相对于山 我们可能是不请自来
相对于我们 雨可能是不速之客
我们在山坳中 山没有因雨有更多表情
多了点晦暗 和一点明亮
人走在山里 似乎随时可能消失
越来越大的雨滴 加快和加重了我们确认
的速度和可信度 眼中满是飞蛾的琥珀
我们撑起体内所有可能的伞骨
看四山皆雨 听草木成声
//
童年后遗症
我至今的算法无不为童年所予
我的生物能大多耗散于兹
有人说 要用童年来治愈一生
不要用一生去补偿童年
弗洛伊德或许会因此句以墓草鼓掌
我的童年时时重复它固化的程序
它或许治愈了我的贪婪和洁癖
愿意和动植物平等相视
并且让欲望透明 肯定声色和口腹
但我觉得这算法未必善好
经常和那些有洁癖的道德感产生冲突
它漏算的东西让我既无法治愈
也无法补偿 我不禁猜度
洁癖的背后或许就是贪婪
//
写 意
从现实的工笔中挣脱出来
我才约略品尝到以心写意的味道
工笔繁复的笔画牢笼
让我既心疼 也释然
从业三十多年 没想到
我竟然从这一笔一画中活了过来
终于不用精确地去描摹
一只豆荚或一根丝瓜了
它们曾经用墨线的铁丝捆绑我
我被迫在纸上把它们一个个复制出来
现在 我不用再对着它们写生
我心中怎么想 手下就怎么画
画错了也没关系
那些水墨线条 以前都是它们的
现在全是我的
我因为它们全是我的才看见了自身晦暗的心脏
//
触觉的信任
触觉盲目沉默 但值得信任
我伸出右手或左手的插座
触及你 我们已在电子的飞速奔跑中
相互连通 皮肤的传感器作为导体
直通内心的无灯工厂
当然我们也遭遇过那些坚硬的部分
一张A4的纸 也能立刻让手指见血
触觉的无奈在于经常出现不同的创口
但它依然是盲目和沉默的
只有在拍打 相拥和抚摸时
触觉才获得久违的亲和
而触觉真正值得信任的地方在于
它会适时消失于自己的无感并自我取消
//
在贵州民宿
窗外的山 有一个共同的名称
叫喀斯特 我有时不慎
把它念成考斯特 我之不信任语言
正在于这种让我慌乱的咬牙和弹舌
但山 仍旧是这里的山
不管它叫什么 没有人能把它移走
山民种植的红辣椒和紫葡萄成熟了
摘下几串今秋的山的颜色
我在油漆味很重的房间里
想着高铁的银蟒 和我的旅游与观光
我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无疑更多是在消费自己
或许夜晚的星空会善待我
让我在被山怀抱的房屋间
找到属于自己在旷野中的陌生
//
一根油条的美学
油条实现了柏拉图的爱情
我们不用再相互寻找
并一起相拥 投入中国式的油锅
没有任何人或物 必须终生相拥相依
我们各自的历程 像小麦的一个点
被加工成洁白的粉面
经过成长 相遇 又被另一双未知的手
揉而合为一体 这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缘分 是我们对世界无知的一种推托
油锅是必须的
爱情的柏拉图 也可以同体而异梦
但我们仍然在一起 共同构成这一根油条
虽说它油腻 日常而又普通

黄 斌
1968年4月出生于湖北赤壁,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学系,珞珈诗派成员,现居武汉。出版诗集《黄斌诗选》(2010;2019)、随笔集《老拍的言说》(2016)。
(来源:《诗林》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