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的消逝与回响
作者:王佐臣
欲问我儿时最大的期盼是什么?或者说最开心的日子当数那段光阴?无需细想,便张口就来,自然是过新年。提及从前对过年的那份刻骨欢欣,如今再转身回望时,除了发现已非常遥远,还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酸楚。我这个与共和国一同长大的人,幼时在爷爷奶奶膝下承欢,听老人讲前清旧事的小囡趣闻,至今仍历历在目,句句灌耳。岁月如梭,生命却极其苦短,我的奶奶,爷爷,姑姑,叔叔,贤妻,老妹,一个一个先后驾鹤离我西去,离开了这个依依不舍的世界。如今唯有独自面对这都市冷清、成了承受年味寡淡老东西了,可心中偏偏翻涌的着往昔点点滴滴,加上无可奈何怅惘与孤寂,无处话凄凉。
儿时的上海,年味是浸透条条弄堂。腊月甫至,空气便急剧躁动起来。百货商场的玻璃柜台被挤得发烫,裁缝铺与制鞋匠门前早晚皆有人头攒动,拥挤异常,为的求一套浆洗挺括的新衣,一双制作得厚实新鞋。沪上家家户户过道里,悬挂着各式咸鱼、腊鸭、风鸡、醉过的海鲜和珍奇山货,曾是那个年头寒冬最诱人的风景线,它无声宣告着心灵对丰饶的诉愿。大街小巷弥漫着复杂的香:油锅里翻滚春卷、八宝饭蒸腾的甜糯、馒头在蒸笼里吐着热气,狮子头从砂锅里咕嘟的酱气、还有炒瓜子花生那谗人焦糊味,与一碗碗嫩滑爽口芝麻汤圆的暖意……在无形空气中雀跃串联,交织缠绕织成了一张张无形网,呼唤每远方的游子,催其加快步伐,快快回家过年。待到华灯初上,无论是苏州河两岸,还是浦东浦西,那万家灯火与袅袅炊烟一同飞舞,阵阵笑声如潮水般拍打着一个个石库门,敲击着一条条弯曲且悠长的弄堂深处幢幢草房瓦屋,至今仍眼前扑闪,比格林童话中的童话还要童话,比七侠五义内的五鼠闹东京欢闹程度还要欢闹。我如何忘得了,旧事过年场景:那满世界红,乃年的底色。朱红的春联,墨香犹存,由巷子口我的老爷爷屈指挥毫,每一副都藏着对来年的祈愿与各家生计门道,传递门楣上流动吉祥与祝福。大红灯笼,映着孩子们的兴奋脸庞。提着“元宝篮”里走亲拜年过往人流,将精心包好的云片糕、桂圆、糖果,五香豆,烟酒,踩着新鞋硬底声声叩响邻里的石阶去拜年场景,那份郑重其事礼数,源于血脉里流淌的温良恭俭让。尤其是大年三十那年夜饭,是神圣的团圆仪式。再清贫人家,桌上也想方设法凑齐几样讨口彩的菜肴:肉圆喻意“团团圆圆”,蛋饺指代“金元宝”,黄豆芽则是家家必备的“如意菜”。饭后,孩子们穿上簇新衣裳,给端坐堂上的各位长辈恭恭敬敬磕头,那一声额头触地的轻响,是敬畏,是传承。接下来便是给祖宗牌位烧锡箔,敬香,祷告大事了,厅堂内香烟缭绕,充满肃穆庄严,仿佛能听见先人隔着云空喃喃低语,血脉的根脉在这一刻彰显无比清晰,并紧紧相连。发压岁钱红纸包,攥在手里是滚烫的期盼,藏着一年里最甜蜜想象。这些庄严的仪式,璀璨烟火,连同弄堂口那声悠长“爆——炒米花喽!”吆喝,紧跟着那又惊又喜“砰”的一声巨响弥漫、混合着焦糖与米香的白色雾气,重温邻里几家合做一桌年夜饭、分享一碗碗南翔小笼的温馨……都成了再也无福还圆的旧梦。爆米花的炉火,我查阅相关史料,方知可以追溯至宋人“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的卜岁之俗;那郑重其事磕头,敬香,是千年宗法社会慎终追远之缩影;年初五争相接财神的喧嚣,指代市井小民对富足最朴素的渴望。这些风俗,曾是上海滩上最鲜活的市井画卷,是弄堂生活精魂哟!如今,高楼取代了大多数的里弄,超市便捷化解了排队凭票种种焦灼与期待,电子红包飞越千里却少了掌心相触温度,年夜饭或在酒楼包间,或在各自刷屏的静默中草草收场,俨然成为摆设,没了当年氛围,神圣意义。那份需要一整个腊月去筹备、用全身心去投入、让全弄堂都为之沸腾的郑重与喜悦新年,渐渐消散在时代匆匆步履里。苏州河水依旧流淌,浦江两岸灯火艳丽更胜往昔,只是那万家炊烟与鼎沸人声交织的凡俗热气,那满世界红彤彤期盼,终究是淡了、远了。我这老汉的心,便在这对往昔浓烈年味,与对当下冷清被反复撕扯。那曾经充盈肺腑、混合着食物香气、鞭炮硝烟和人情暖意的年味,到头来已化作记忆深处一声悠长叹息,在那岁末的寒风和雪花中,瑟瑟作响。好像在提醒着我,有些东西,如那挂在过道里的咸鱼腊味风景,似满世界的春联灯笼,又像庄严磕头与袅袅的香烟,一旦逝去,便真的成了再也追不回的历史原貌。
我曾读过各个朝代关于过年描述,甚本上和我儿时的所说状况差不多。从前过年指从腊月初八持续至正月十五这段时间,它包含着送灶:祭祖、守岁、拜年、迎财神、舞龙灯、看大戏、闹元宵等一些系列精彩纷呈内容。至于春节这一叫法,则要追溯于1914年北洋政府发布政令,将农历正月初一正式命名为“春节”,沿传至今。实际上那春节称谓,仅仅是指农历正月初一这天春天的节日之名谓也,同时也象征炎黄子孙新的一年就此继往开来。人老了,感觉对当下过于移风易俗现象,真的不太习惯,特别对过年,再也没了从前期盼和隆重,如鲠在喉,却又说不出来。是失去了人文内涵呢?还是这世道变得教古稀之人愈发瞠目结舌了呢?叫我只能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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