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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期
过小年儿和灶王的回忆
周喜斌

记得小时候,在我家里有很多供奉的牌位,其中有一个牌位和其他的不一样。别的牌位供几天就停止了,贴在墙上的画着神家的纸揭下来,然后烧掉。只有一个牌位,贴在墙上,一年都不动。
这个牌位就是灶王爷。
灶王爷的牌位在我家锅台后边的墙上,是一张彩色的人物画。纸上面画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他们好像是端正地坐着,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他们的下边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在点炮仗,整个画面极简单,没有其他的陪衬的东西。
画面的两侧是红色的对联儿,左侧醒目的写着上天言好事,右侧也同样醒目的写着下界保平安,画面上方中间位置写着四个字的横批一一四个字是一家之主。
每年都是母亲把这张纸贴到墙上去,在这个纸的下边,订两个小木棍,上边摆一个长条的木板儿,很窄,这就上供板了。给灶王爷的供奉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了不太讲究的程度。别的牌位儿供的东西呀,很丰富,都是有酒有肉还有炸的丸子一类的东西。灶王爷供板上摆的东西特别简单,一个小碟儿上装着三个饺子,还有一个小碟儿,里边装点糖果儿。中间放一个小碗儿,碗里装着小米,这是一个替代的香炉,母亲点燃三支香,插在装满小米的碗上。
可能是这牌位儿,在所有被供奉的神仙里边,他的地位很普通,不被重视,或者这个神仙严格律己,没有过多的要求。或者在神仙的世界里,最高的天神给他定下了规矩,不让他收受过多的香火,如果多了,那就等于收受贿赂。
这都是我的想象,未必是真实的。
凡属重要节日都有特定含义。而过小年这一天,虽然是年,但是他不象过大年时那么隆重和热闹,全家人也就是吃一顿饺子,这一天也就过去了。这本身看不出有什么节日的意义在里边。
有人说,这是过大年的予演。我看也不象,因为,一点过大年的形态也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我渐渐地悟到了小年这一天的实质意义。其实,这一天大人们就干了一件有祭典意义的事情,就是送灶王爷上天去。
这一天吃晚饭之前,母亲很郑重的在牌位上摆上两个小碟儿,装3个饺子和几个糖果儿,然后把香插在装着小米的碗上。吃完晚饭,母亲收拾完碗碟,太阳已落山,天渐渐有点黑了。母亲把厨房整理干净,锅盖锅台擦了又擦母亲认为很洁净了,就去把供撤下来,把墙上贴的灶王爷的纸揭下来,拿到外边,父亲拿出一卷烧纸放在院子里,先把烧纸点着,火苗升腾起来了。那黄纸燃烧的火苗向上去,有纸灰飘起来,再往上,是满天星斗。母亲把灶王爷的纸放在火上,一边嘴里小声说:上天言好事,回来绐你糖块吃。
父亲不言语,他并不热心这个仪式。我们几个小孩子围在火的旁边,也跟母亲一样,脸上很认真的样子。天气很冷,我们都戴着棉帽子和棉的手闷子。由于一堆火在烤着,脸上觉得热,园子的小土墙边堆着雪,所以后背有点冷气过来。
父亲拿过来两个炮仗,是能发出两个响的"二踢脚"。他把炮仗立着放在地上,点燃一个,‘‘嘣“地一声,炮仗嗖地一下弹射到天空去,立刻,又从空中传来"啪"地一声爆响。
我们仰望着天空,并没有灶王爷升上去的踪影
地下的纸己经烧完,火苗消失了,火堆那还有点发红的余灰。
这时候,母亲不让我们乱说话。她送走了灶王爷,很满意地回屋了,我们也跟着进屋,只有父亲,还在那看着最后的热灰,风吹来,灰被吹得在地上跑来来,直到没有一丁点红火了,父亲也回来了。
这个仪式的正式名称叫"送灶“。俗语叫送灶王爷上天去。灶王爷是履行职责一一天上的王皇派他下界来,监督这一家人过日子,据说,他有一个帐本,记录一家人的一言一行。这家人干了什么坏事和好事,都记录在案。然后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升入天庭,向玉皇汇报。
这灶王不是一个,是家家都有。我们屯子里八十多户人家,都一样的供奉着这位来自天庭里的灶王。在我们家烧纸为他送行的吋候,别个人家也一样在进行,黑暗中,家家院子都笼着一堆红的火。父亲放炮的吋候,邻居家也先后响起了炮仗声,哔哔叭叭叭地连看响了好一阵孑。邻村里也一样地传来炮仗声,这个黄昏傍晚吋分,普天下的人家一起把各自的灶王送去天上了。
那时,我刚刚七八岁,也关心着自已家的灶王是否能心里高兴,上天去不说我们的坏话。我记得,在小年的一个月前,母亲就把她熬好的"糖稀“,装小碟里摆在供案上了。“糖稀"有些黑红色,不成形,很粘,是用甜菜疙瘩切成块放锅里熬制的。我记得,母亲用这个方法摆供,已经三个年头。正是那几年物资短缺,买不着糖块,免为其难,用这个做替代了。
“你这是糊弄神呢。"父亲笑着说。我心里想,也许灶王认不出来吧,那个糖稀也有点甜。
后来,我长大了几岁,记得那一年社会上进行着"破四旧"活动,取消了所有供奉的事项,灶王,也做为迷信消失了。
再后来,我上了学,懂的事多了起来。头脑中知道对生活现象做点理性的思考。我觉得灶王就是一个监督的神祇,很有点象古书里说的皇帝派出去巡查地方的“八府巡案“,还象地方上行使监督职责的“刺史“。这些负责监督的官们,巡检完毕,也要回京向皇帝汇报的。
我读书多了以后,感觉世上可能没有这灶王的神祇,是某一个朝代的皇帝想出来的办法,让天下各家各户尽孝道,尊师长,行法度,好好过日子,假借′一家之主“的说法,利用人们敬畏神灵的心理,让百姓老老实实过日子,不敢干坏事情。一一大家都不做坏事,天下也就太平了。
其实,在一个国度里,一个灶王,供奉了几千年,并且让老百姓自愿地把虔诚提交出来,这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社会伦理道德的力量。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书,她的理性视野中只有简单的认知一一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平安无事就好。而关于灶王的供奉,她是很自然地从我的姥姥和奶奶那里学来的一一然后,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也从母亲那里学会了。一一这种学习的场所,仅仅在日常的生活中,并且,不用专业老师和教科书。
这种生生不息的伟大力量,存在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无影无形却又绵续不断。
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自已想到西方基督教,基督教有一个重要仪式一一叫做忏悔,信徒们在一定的时间周期内要向牧师去忏悔,也就是自己去做“检讨“或者叫“坏事申报“,把这一段时间干的坏事向牧师坦白。我记得法国名著《包法利夫人》里,描写了做忏悔的全过程。这位夫人因为婚姻不如意,追求爱情解放,与人约会,又感到自已违背圣意,在犯罪,就找牧师忏悔。在教堂里,有一个四面没有窗的黑屋子,是忏悔室。她诡在地上,牧师在另一间屋里,墙上开一个小方口,包法利夫人向牧师坦白了自已的行为,求“主′′原谅。牧师象法官办案一样,追问她讲细节。实际上,西方基督教这种忏悔的办法,与中国的灶王信奉有相似之处,都是在借助神的力量限制人的行为。
我倒觉得,中国的供奉灶王的方式更具普遍性而且很容易操作,西方的忏悔的方式,更容易出现被隐瞒的敝端,而且,实行这项职责的牧师,也是生活在人间的人一一更容易错用权利而使监督走形。
腊月二十三小年过后,还有七天才过大年,旧的灶王上天去了,还没回来,新的灶王还没供上,所以,这七天时间里,天下的所有人家没人监督了。
我家锅台后边墙上,贴灶王爷的那块空着了,一直到七天以后,大年三十晚上,母亲把新买的灶王爷的画纸贴上去,在供板上摆上饺子糖果的供品,点上三柱香火,宣告着新的监督开始了。
我结婚成家以后,一直没供过灶王,每年的腊月二十三,我家都包饺子吃,在饺子上桌之前,我媳妇挟三个饺子装碟子里,放在锅后边一一我没问过为什么,也没问过她从哪学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