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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春之声”全国有奖征文大赛启示
文/林居正
一个家庭若要兴旺发达，最好有三气：烟火气、人和气、孩子气。我们知道，每到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每家每户的炊烟暮色中袅袅升起，一种跨越时空的古老契约便在中国大地的千家万户中悄然续写。人们摆上麦芽糖、糕点，燃起香烛，以虔诚的姿态送别那位“一家之主”——灶神。这看似简单的民俗仪式，实则蕴含着华夏文明对道德自律、精神敬畏与人性完善的深邃思考，是一套以家庭为单位的微型“道德审计”与“精神更新”机制。
祭灶习俗首先呈现出一种富有弹性的时空智慧，体现了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包容性。民间素有“官三民四船五”或“北三南四”之说，意指北方多在腊月二十三，南方多在腊月二十四，而水上人家则延至二十五。这种差异，或源于古代行政效率导致的传播时差，或关联社会阶层与生产方式的区别。尤为动人之处在于对水上生活的群体——那些曾被污名化为“曲蹄子”、以舟为家的渔民——的体察与包容。他们将祭灶推迟至二十五，并非怠慢，而是艰苦漂泊的生存现实使然。这细微的时序差异，恰如文明长河中的不同支流，最终都汇入对家庭伦理与岁末反思的共同追求。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礼仪内核在于虔敬之心，而非刻板的形式，允许差异的存在，正是文化生命力的体现。
仪式中的供品，尤其是甜蜜的麦芽糖、黏糯的糕团，绝非简单的口腹之享，而是被赋予了深刻的象征意义，成为一套生动的“道德隐喻系统”。灶神，这位由玉帝派驻每家每户的“监察官”，据《敬灶全书》载，其职责是“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岁末升天述职，关系着这家来年的吉凶祸福。
于是，人们用糖“粘其口”，希望他“上天言好事”；奉上酒糟，期盼他“醉饱而归”，少言过失。这看似“贿赂”神明的行为，实则是一种充满民间智慧的自我警示与道德提醒。它以一种戏剧化的、近乎童趣的方式，将无形的道德监督化为有形的仪式操作，时刻提醒着家庭成员：举头三尺有神明，暗室屋漏皆不可欺。糖的“甜”隐喻对良善言行的鼓励，其“黏”则象征着对不当言论的约束，这其中包含着对语言力量的高度认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当然，记得小时候，我妈妈常说，三代不骂天，生子中状元。
事实上，祭灶仪式的核心与终极意义，远不止于“讨好”神明以求庇佑。它更深层的价值，在于内化为一种促使个体“知廉耻、知敬畏、知悔改”的年度道德驱动力，完成一次集体的精神涤荡与伦理更新。灶神案旁常见的对联“上天奏好事，下界保平安”，其前提是“人间修善行”。这便将外在的神明监督，转化为内在的德行修养。本人一直主张为人三不等：行孝、行善与行修也。
《论语》有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若平日为非，临时抱佛脚式的祭拜便毫无意义。因此，祭灶前的洒扫庭除，不仅是环境的清洁，更是象征心灵的涤荡；祭拜时的反省，是对一年来言行功过的严肃复盘。这种仪式，如同一个庄重的道德节点，促使人们“君子慎其独也”，在无人见处亦持守规范，因为灶神“晦日归天，白人罪过”。它寄托着“熟人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朴素而伟大的伦理期望。通过年复一年的仪式性提醒，引导人们忏悔过失、发誓更新，从而增益家庭德行，积累善业（“阴德”），以期改善个人与家族的命运轨迹——这正契合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传统信仰。
时至今日，我们或许不再真的相信有一位神明坐在灶头记录言行。但祭灶习俗所承载的文化密码与精神内核，却历久弥新。它本质上是一套源于生活、服务于生活的伦理教化与心理调节机制。在岁末年初这个特殊时刻，它以家庭为单位，以仪式为媒介，强制按下生活的“暂停键”，引导人们从日常琐碎中抽离，进行一场真诚的自我审视与家庭对话。这种审视，关乎对自然的感恩，对秩序的敬畏，对改过的勇气，以及对未来的希冀。
当现代人忙于追逐外在成功而可能忽视内在修养时，祭灶传统所强调的“敬畏感”——对自然的敬畏、对良知的敬畏、对因果的敬畏，恰是一剂清醒剂。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平安与吉祥，根植于日常的善念善行之中。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科技如何发达，人对道德完善的追求、对生命意义的探寻、对和谐秩序的向往是永恒的。
因此，小年祭灶，不仅是一场民俗活动，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仪式。它让个体在家族传承中定位自己，让家庭在文化长河中确认价值。当香烟缭绕，我们送走的仿佛不只是灶神，更是旧岁的尘埃与自身的瑕疵；我们迎回的，也不仅是新的轮回，更是一个经由反省而得以净化和提升的自我与家的希望。这份源于世俗生活的敬畏与自律，正是中华文明能够绵延不绝、常历常新的深沉力量与智慧。
作者简介：
林居正，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业余喜欢散文写作，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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