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家赋
眼下,正是数九隆冬,百草枯萎。今年的冬季,老天有点反常,连续几个月没下一点雨雪。往年那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观美景,今年并未出现,令人感到些许遗憾和惆怅。
星期天,阳光明媚,微风无存。一大早,老伴就对我说:“今天天气好,咱俩到野外挖荠菜去吧。”我一听,立马应允。
吃罢早饭,我俩骑上电动车向城外的田野奔去。路上竟遇到了好多提篮拿铲、背筐拎袋去挖荠菜的人。男男女女、老人孩子,有的三五结伴,有的单人独行。
由于长时间没有雨雪,荠菜的数量不多,长势也不算好。大路边上和平坦地面上的荠菜,早已被人们挖光。要想挖到荠菜,只能到沟壑纵横的陡坡洼地里寻觅。我充分发挥身强力壮的优势,沿着一条崎岖小道下到沟底,找到了一块朝阳的小地块。眼前的景象立时让我惊呆了:只见这块地地势低洼,土壤水分还算充足,地面上、堰坡下,长满了墨绿鲜嫩的荠菜。有的已经绿叶绽开,像一把把铺在地上的蒲扇;有的刚刚钻出地面,犹如刚出生的婴儿,皮肤鲜嫩,逗人喜爱。大小相伴,绿叶摇曳,好似给这块小地铺上了一层厚实柔软的地毯。我赶紧招呼老伴下来,她一看眼前绿油油的荠菜,喜出望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个劲地夸奖我的“侦查”能力强。
挖着荠菜,脑海里不时浮现出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挖荠菜的情景。我出生在1957年,刚过3岁,便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那时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就连树上的树叶、树皮都成了难以寻觅的充饥之物。我饿得整天“哇哇”大哭,母亲毫无办法,也只好以泪水洗面。
1963年的春天,刚满6岁的我,跟随四奶奶到田野里找野菜。那时,到田野里挖野菜的人特别多,用“挖地三尺、寸草难寻”来形容,一点不为过。能挖到点“苦苦芽”之类的野菜就算不错了,要想挖到荠菜,简直难似上青天。
一次,四奶奶背上我,来到了离家足有七八里路、人迹罕至的“旱天峪”。那里坡陡路滑,荆棘交织,很少有人光顾。在沟底一块朝阳的地方,还真找到了荠菜。看到地里的荠菜,四奶奶高兴异常,连连说:“我孙子有饭吃了!”就这样,四奶奶领着我挖了大半天,终于挖到了一大筐荠菜和其他野菜。
四奶奶把那筐荠菜背在背上,牵着我的手,好像打了大胜仗一般,欢欢喜喜地回了家。随后,她把荠菜择好、洗净,给我做了一顿荠菜汤。这是我记事以来吃上的第一顿饱饭,令我终生难忘。在之后的一些日子里,四奶奶总是瞒着乡亲们,独自到那里寻觅、挖取荠菜。在那个年代,荠菜究竟救活了多少人,恐怕没人能够统计准确。因此,荠菜在人们的心里和记忆中,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救命菜”。
随着我和老伴袋子里的荠菜越来越多,我的思绪也渐渐飞扬。这时,我想起了古人赞美荠菜的诸多诗句。爱国诗人陆游在《剑南诗稿》中写道:“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手烹墙阴荠,美若乳下豚”。意思是品尝到荠菜的美味,胜似吃上山珍海味、乳羊羔猪。这脍炙人口的诗句流芳千古、妇孺皆知。西晋文学家夏侯湛在《荠赋》中对荠菜的描写更为传神:“见芳荠之生时,被垅畴而独繁;斩重冰而挺茂,蒙严霜以发鲜。”寥寥数语,道出了荠菜不畏严寒、先春而发、独占鳌头的顽强精神和无私奉献的高贵品质。
听着我不断吟诵这些赞美荠菜的千古绝句,妻子感慨地说:“想不到咱不光挖到了荠菜,还勾起了你对往事的回忆,惹得你诗兴大发呢。”我说:“不是诗兴大发,是荠菜的精神和品格感染了我。毕竟,是荠菜救了咱们和历代无数平民百姓啊。”
不知不觉,4个小时过去了,我和老伴的袋子里都装满了荠菜,每袋足有10斤以上。回到家,我和妻子便忙着择洗荠菜,洗净晾干。我又到超市买了3斤精肉,绞成肉馅,包起了水饺。随后,我打电话通知妹妹、妹夫、儿子、儿媳到家里来尝鲜——吃荠菜馅水饺。
热腾腾的荠菜馅水饺端上桌,欢声笑语洋溢在全家人的脸上;香喷喷的味道,浸润着每个人的心田。92岁的母亲一边吃着水饺,一边感慨地说:“几十年没有吃上这么好味道的水饺了。以前挖荠菜,是为了活命、填肚子;现在吃荠菜水饺,是为了尝鲜、养身体。”尽管荠菜的样子和味道没有改变,可吃到肚里的感觉不一样,品出的滋味更不一样。
我仔细品尝着荠菜水饺,细细回味着老母亲寓意深长的话语,又联想到在田野里见到的众多挖荠菜的人,仿佛感到屋内屋外、家家户户都飘溢着一股浓浓的荠菜香味。这味道,陶醉的不仅仅是每个人的味蕾,更有一颗颗奢望品尝荠菜的淳朴之心。
数九隆冬的荠菜,潇洒飘逸,香飘万里,滋润着人们的心田,更温暖着冬天的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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