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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宁

帘幕东风寒料峭。雪里香梅,先报春来早。红蜡 枝头双燕小。…绣被五更春睡好。罗帏不觉纱窗 晓。
欧阳修 . 宋
帘幕被东风轻轻掀动时,料峭的寒意便顺着缝隙溜进来,像个顽皮的孩子,在衣领间、袖口里钻来钻去。欧阳修笔下那"雪里香梅,先报春来早"的句子,原是嵌在时光里的路标,引着人往春的方向去。明日便是立春,东湖梅园的万株梅树早已按捺不住,在料峭寒风里捧出满枝春色,仿佛把一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都化作了这轰轰烈烈的绽放。
远远望去,梅园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却又比调色盘多了几分灵动的生气。红梅是最性急的,把胭脂碾碎了拌着朝露,浓淡相宜地抹在枝头。那花骨朵儿鼓鼓囊囊,像孩童攥紧的小拳头,偏又在顶端洇开一点嫩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个鲜活的春天来。开得尽兴的那些,则把花瓣舒展成最恣意的模样,红得热烈却不张扬,像极了江南女子颊边的红晕,带着三分羞涩,七分明媚。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竟让人想起"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句子,只是这落梅哪里有半分尘俗气,倒像是春神撒下的红笺,每一片都写着暖意。
白梅则是另一番风骨。它们像从月光里裁下来的精灵,素素净净地立在枝头,不与红梅争艳,却自有清绝的姿态。花瓣薄如蝉翼,却带着玉石般的温润,阳光穿过时,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冰雕的蛛网,兜住了细碎的金光。偶有几朵白梅藏在虬劲的枝干后,半遮半露,倒添了几分俏皮,让人想起古人"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咏叹——原来美到极致,是可以这样素净又这样撩人的。
最是龙游梅惹人怜爱。它的枝干弯弯绕绕,像被春风揉过的丝带,偏偏枝头举着雪似的花,柔中带刚。风一吹,枝干轻轻摇晃,花瓣便颤巍巍的,像怕摔着的孩子,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这模样,倒让人想起那些历经波折却依旧向阳的人,把沧桑化作了独特的风骨。
草地也悄悄换了新颜。冬的枯黄还没褪尽,新的绿已经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玉。有个少女坐在草丛里看书,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她的书页上,风翻动着纸页,也吹动了她的发梢。她偶尔抬头望一眼枝头的梅,嘴角便漾起浅浅的笑,仿佛书里的故事,也染上了梅的清香。
腊梅是藏在深处的惊喜。它们不像红梅白梅那样招摇,只在不起眼的角落,把金黄的小花攒成一簇簇,像缀在枝头的星星。走近了,那香气便猛地扑过来,清冽又醇厚,像陈年的酒,初闻时带着点冲劲,回味却绵长。这香气是藏不住的,哪怕花瓣小小的,也非要把春的消息,送到每个人的鼻尖上。
暮色渐浓时,梅园里的香气更浓了。回望那些梅树,枝头的花在暮色里朦胧着,像一团团温暖的火。它们知道,过不了多久,东风会更暖,草会更绿,桃花杏花都会开,但它们依然选择在料峭寒风里绽放——因为它们懂得,最先报春的,从来不是等待温暖的,而是敢于在寒凉里,点燃第一簇春色的。
明日立春,而春,其实早已被这些梅树,悄悄捧在枝头了。
莫宁(网名昵称:老愚翁)武汉科技大学毕业,曾在武钢集团大冶铁矿、汉阳钢厂等单位供职,炼钢工程师、高级经营师。退休后学习摄影、爱上自驾游,爱好文学,常撰写游记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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