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常务的岁月轨迹
天道酬勤
帽峰山学院的异木棉又开了,一树粉红像倒挂的云霞。付水生搁下钢笔,望向窗外——这些南国的树,与他老家那些挺拔的松柏全然不同。岭南的城里,多的是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再就是这开得正盛的异木棉。
书稿《我的常务岁月轨迹》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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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该从九十年代那个闷热的午后说起。
县政府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念完文件,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蝉鸣。付水生——当时还是省城某研究院最年轻的研究员,科室主任——听见自己的名字和“DB县副县长”连在一起。
“付县长。”散会时有人这么开始叫。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在高校,在科研院所,副教授,副研究员,大多没人会加上那个“副”字。此刻那个“副”字被省略得自然,就像村里人叫他“水生仔”时省略了姓氏。
三年后,“付副县长”变成了“付常务副县长”,多了两个字。
起初听着别扭,像是某种昵称。但很快他就发现,在基层,“常务”这两个字有种奇妙的魔力——它比“副县长”多了份实权,又比“县长”少了些压力。下乡检查,书记们老远就喊:“常务来啦,常务来啦!”那声调里的热乎劲儿,是把他当能解决实际问题的自己人。
有次协调完灌溉纠纷回城,土路颠簸,司机小陈笑着说:“常务,现在各镇都知道,找您办事,不叫县长叫常务,显得亲切。”
付水生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棕榈树,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忽然想起老家村口那棵大榕树。它不算最高,但树冠最广阔,气根垂地成林,三伏天能荫蔽半个村子。也许“常务”就像那棵树——不必是山林之巅的青松,但一定是人们需要时就能找到的荫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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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来得很突然。
他将上任某市M职业学院的副院长,这是晋升为正处级了。听起来是好听,但谁都知道从政府到高校意味着什么。报到那天正值木棉花开,办公室主任领他参观校园,一路“付校长”“付校长”地叫。
“听惯了常务,叫校长反而耳朵生。”付水生玩笑道。
一年后,老校长退休,他成了“常务副校长”。学院里的“常务”和县里不同——这里没有“付常务”的叫法,文件上规规矩矩写着“常务副院长付水生同志”。但他渐渐发现,这个头衔在高校里也有它的妙处:学术会议坐主席台,他的名字牌总在校长旁边;引进人才时,对方会说“常务副院长亲自来,可见重视”;就连学生社团申请经费,也知道“找付常务比层层报批快得多”。
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慢慢多了几盆兰草,和从县政府带过来的那盆仙人掌并排摆着。有时深夜改材料,他看着这两样植物——一样是岭南常见的幽雅,一样是北方带来的坚韧——会想自己到底算是哪里人,又算是什么身份。
也许“常务”的好处就在这儿——它让你既在这个系统里,又不必被单一身份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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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回省城GC职业学院时,付水生已经五十三岁了。
还是常务副院长,还是正处级。老同事恭喜他“杀回省城”,他笑着摇头:“换个地方继续当常务罢了。”
这话说得轻松,心里却明白——到了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大概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了。他像一棵移植多次的老树,知道什么时候该伸展枝叶,什么时候该深扎根系。学院的女书记曾说:“有老付在,我放心。”这话比任何表彰都让他踏实。
退休欢送会那天,工会做了个视频。看到最后,付水生自己都笑了——从青丝到白发,从县政府到高校,照片视频的标注永远离不开“常务”二字。背景音乐是岭南丝竹《雨打芭蕉》,倒是应景。
“付校,”人事处年轻的何处长敬酒时说,“您这‘常务’当出禅意了。”
他举杯:“哪里,就是棵老榕树,给大家遮遮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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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安排,付水生华丽转身,换了个阵地。从公办到了民办HL学院,都是高职,都是副职。他想,领一分工薪,发一分热,培桃育李,他已熟路。这次没有“常务”的加持。
HL学院毕竟离广州有些距离,干了一年多,也算既无风雨,也无鲜花的日子。他在学院微信群留下一段话,感谢同事,祝福学校,便安静地离开了那里。
帽峰山学院是他人生的意外篇章。
民办高职学校,机制活络,帽峰山学院的老板是客家老乡,见他闲赋在家,总是写些往日的“辉煌”,便请他去“发挥余热”。校长古乐天比他小两岁岁,是公办高职退休了的,见面就握着他的手:“付校长,有您协助,我就敢探索了。”
于是他又成了“常务副校长”。
这里的“常务”更有意思——学院原本没这个职位,纯粹为他设的。同事们的称呼也随意些,有时叫“付校”,有时叫“常务”,有时干脆叫“博士”。他喜欢这种氛围,像回到了县里,大家不那么见外。
古校长辞职得很突然,说是应邀要去做教育科技创业。老板找他谈话:“付校,您先主持工作吧。”
那天黄昏,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三十多年了,第一次真正成为一把手,虽然头衔前还挂着“常务,主持工作”这个有点拗口的称呼。异木棉的落花铺了一地粉红,他忽然想起研究院的老领导说过:“水生啊,榕树气根落地成干,看似多干,实则同根。”
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看似多个职务,实则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承上启下,荫蔽一方。
搬进校长办公室那天,他特意交代:“门牌不用换,还是挂常务副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刘丽萍有些不理解:“付校,这……”
“就是个办公的地方,叫什么不打紧。”他说。
其实心里在想:木棉花开得再盛,也要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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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想法半年后就应验了。
文华院长到任的消息传来时,付水生正在看新学期的实训安排。他们都是以前打过拖拉机和掼蛋的老熟人。
刘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校长办公室……要不要提前收拾一间?”
他摆摆手:“该怎样就怎样,按规矩办。”
文华院长来了,人很客气,坚持要付水生继续用大办公室。两人在接待室里推让,像极了茶楼抢着买单的老友。最后还是付水生赢了:“规矩就是规矩,校长就该在校长办公室,我这老常务最讲这个。”
搬回原办公室那天,他在旧办公桌上发现一纸便签,不知哪个老师塞的:“付常务,谢谢您批准我们的荔枝直播项目。”后面画了棵硕果累累的荔枝树。
他把便签收进抽屉,和那些“付县长”“付校长”时期收到的感谢信放在一起。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给一段日子画上句号。
文华院长确实开通,到底是在公办本科院校做过多年领导的,第一次班子会上说:“付校长是学校的老领导了,咱们学院的‘常务’就是‘常在’,大家有事要多请教他。”大家笑起来,气氛松快。
但付水生注意到,从那以后,校领导办公室门口的牌子全部更新。文件上的“常务副校长”再没省略过“副”字。他理解——新领导需要确立章法,这是常情,也是规范办学。
年终总结表彰会上那一幕,后来成了学院里流传的佳话。
主持人恰恰是付水生自己,当他念到“请常务副校长付水生同志颁奖”时,他一时不知所措。停顿了几秒,他起身走到台前,礼仪学生递过获奖证,他才发现——获奖项目正是他本人主持的“岭南文创基金项目”,而一等奖作品的名字栏,赫然写着《榕荫下的学堂——主持人付水生》。
他愣了两秒,然后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榕树的气根舒展开来。台下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掌声和欢笑。连文院长都忍俊不禁,对他说:“看来我们付常务是实至名归,自己种树自己乘凉啊!”
那一刻,付水生站在南国的烈日下,忽然觉得三十多年的“常务”生涯,所有的平衡、协调、妥当,都值得了——就像榕树的气根,看似依附,实则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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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院长将离职的消息传来时,付水生正在医院排队拿药。
他拿着药在走廊坐了半个钟。窗外一棵大榕树正长得郁郁葱葱,医生的话还在耳边:不能太累了。然后他给老板发了条信息:“身体原因,我决定辞去常务副校长职务。”
老板立刻打来电话:“付校,文院长刚也辞职了,您常务正好可以……”
“该让更年轻的人上了。”他温和而坚定,“我这老榕树,也该在院子里静静晒太阳了。”
辞职手续办得干脆。最后一次整理办公室,他从书架深处翻出一张老照片——三十出头的自己,站在江边大榕树下,身后是绵延的珠江。那是他拿到博士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太太拍的。
他把照片夹进《常务的岁月轨迹》的手稿中,作为最后一页。异木棉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正好落在“岁月”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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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书稿完成,叠在桌子上。
出版社温编辑来过电话,说题材特别,尤其“常务”这个视角很岭南——“像煲老火汤,慢慢熬出真味”。“老县长,”温编辑说,“您这本书,其实写的是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一批像榕树一样的干部——不显山露水,但荫蔽一方。”
付水生没想过这么大命题。他只是写自己的日子,写那些被称为“常务”的晨昏。
今天天气晴好,他决定去白云山走走。出门前,习惯性地检查手机、钥匙、降压药——三十多年养成的“常务”习惯,考虑周全,不忘根本。
山道上,正巧见到几个退休老同事在亭子里喝茶,曾老书记看见他就喊:“付常务,来饮杯普洱!”
他笑着摆手:“退休了,不是常务啦。”
“在我们这儿,你永远是常务!”老书记斟满一杯茶推过来,“像这单枞鸭屎香,越陈越醇。”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山下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忽然想起D县的老部下,想起职业学院的学生,想起帽峰山的荔枝木烧鸡。这一生,他待过那么多地方,当过那么多次“常务”,像榕树的气根,触地成干,荫连成片。
也许“常务”的真谛就在于此——不必追求木棉的一树火红,也不必羡慕异木棉的满枝云霞,就做一棵榕树,在需要的地方扎下根须,撑起一片实实在在的荫凉。
日头偏西时,付水生慢慢走下山,回到萝岗那套虽然不大却清净的小屋。
手机响了,是帽峰山学院现在的张常务副校长——一个四十岁的后生,请教当年产教融合的一桩事。
付水生耐心地说了一刻钟。挂电话前,年轻人说:“谢谢付校,您真是我们永远的常务。”
他笑了,这次是彻底舒展的笑。
是啊,他想,有些身份就像榕树的气根,一旦落地,就与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而他的年轮里,刻满了这样的日子:
常务的晨昏,在岭南的榕荫里,舒展成一片不必言说的荫凉。
书稿的最后一页,他添了首五律:
《榕荫》
气根扎厚土,
冠盖展穹苍。
未慕花争艳,
偏宜叶送凉。
禾青田垄润,
岁晚鬓丝霜。
莫道栖非凤,
书声荫里长。
窗外,异木棉开得正盛。而大榕树在院子里静静站着,气根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翻阅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