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大人
作者/王璟瑞
靖边县杨桥畔二村的黄土,是父亲一生的底色。那片厚重的黄土地,印着他弯腰劳作的身影,藏着他半生的辛劳与隐忍,也裹着我们仨从小到大最真切的牵挂。
父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年轻时是村里出了名的“受苦人”。农业社时期,工分是全家的生计命脉,父亲凭着一身蛮力和不肯停歇的劲头,成了村里挣工分的好手。毒辣的日头晒黑了他的脊梁,粗糙的农具磨厚了他的手掌,那些沉甸甸的工分,换成了我们小时候的口粮、衣裳,换成了弟弟妹妹上学的铅笔和本子。那时候的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我们眼里无所不能的依靠,仿佛只要他在,日子就总有盼头。
父亲也曾想过为家开辟一条不一样的生路。几次赶着牛驴,翻山越岭去往山西贩卖,可憨厚老实的他,终究不是生意人。那些亏本的生意,耗尽了家里仅有的积蓄,也磨掉了他脸上的光彩,只留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后来,我二十岁左右,家里添了辆小四轮,那铁家伙成了父亲新的“伙伴”。农忙时,它载着种子化肥穿梭在田间;农闲时,父亲赶着它赶集卖菜,或是拉土拉砖,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吱呀作响里,都是父亲为生计奔波的脚步。
日子刚有起色,我们仨陆续进入青年,上学成了最大的开销。学费、书本费、生活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在父母心头。为了凑够我们的学费,父亲毅然告别家人,投奔远在内蒙古万吨碱厂的侯姑姑,去拉碱挣钱。那是我记忆里最漫长的一个冬天,母亲每天望着村口的路,眉头就没舒展过,夜里常常对着油灯发呆,偶尔还会对着我们仨发脾气,我们都知道,她是想父亲了。年三十儿的鞭炮声已经响起,家家户户都在团圆,父亲才风尘仆仆地归来,身上带着碱土的味道和一路的疲惫。可当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母亲的眼眶红了,我们仨围着父亲又蹦又跳,那年的饺子,似乎比往年都要香。后来才从母亲口中得知,父亲在外地受了多少苦——刺骨的寒风、繁重的体力活,还有旁人的冷言冷语,他都默默扛了下来,只为给家里多挣一点钱。
再后来,父亲不再远走他乡,家里种起了蔬菜。每天天不亮,星星还挂在天上,父母就已经挑着沉甸甸的菜筐,踏着露水赶往靖边街上的农贸市场。清冷的晨风中,他们守着菜摊,从日出等到日落,任凭风吹日晒,只为能多卖几分钱。那些年,父亲的身影在农贸市场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可他挑着菜筐的肩膀,依旧挺直,从未放下。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我们仨陆续上班,家里的经济压力小了,父亲却渐渐老了。他话不多,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很少与人沟通,只有在喝酒后,才会打开话匣子。可酒精也让他变得冲动,常常不顾及别人的脸面,惹下不少事端。母亲为此苦不堪言,一遍遍叮嘱我们,长大后要少喝酒,别像父亲这样。前几天回老家,看见父亲脸上的伤痕,我心里一紧,不用问也知道,他又喝多了。七十五岁的老人,头发早已花白,背也有些佝偻,可喝酒的劲头却丝毫未减,旁人大多不敢再陪他喝,怕他喝得神志不清。
看着父亲脸上的伤,我心里五味杂陈。心疼他一大把年纪还这般折腾,心疼他年轻时受了那么多苦,老了却不让人省心;可更多的是无奈,是气愤,气他不懂得珍惜自己的身体,气他让母亲始终为他牵挂。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父亲释放情绪的唯一方式。他这一生,话少,心事重,年轻时的辛劳、生意的挫败、在外的委屈,都憋在心里,只有在酒精的作用下,才能短暂地释放。那些酒后的胡言乱语,那些不受控制的冲动,或许都是他积压半生的情绪在作祟。
陕北深冬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老了父亲的容颜,却吹不散他对这个家的爱。他的爱,藏在挣工分的汗水里,藏在小四轮的车轮印里,藏在内蒙古寒冬的风雪里,藏在农贸市场的菜摊前。如今,他老了,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榆树,扎根在这片黄土地上,虽然不再枝繁叶茂,却依旧守护着这个家。
看着父亲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眼神有些浑浊,我的心里满是酸楚。或许对于这位一生辛劳的老人,我们能做的唯有多些包容,就像小时候他守护我们那样,守护着他最后的时光。愿黄土塬上的风,能温柔些,愿父亲的酒,能喝得安稳些,愿岁月,能对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多些眷顾。
(王璟瑞于2026年1月31日晚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