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灵囿面积再考》
陕西灵沼宗周文化研究中心
2026.02.09
摘要
周文王灵囿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有文献可考的皇家园林雏形,《孟子·梁惠王下》载其“方七十里”。本文在《灵囿面积考》研究基础上,结合实地地理考证与功能研究,对“方七十里”的内涵作出新解:其并非单纯的正方形或圆形几何描述,而是对灵囿实际管辖与辐射范围的不规则面积泛称。同时明确灵囿四至为北起长安斗门镇花园村,南抵鄠邑秦镇花园头村,东临沣河,西界苍龙河,上述河流与村落名称均为灵囿功能区遗留的历史标识。本文还原灵囿核心属性为西周早期农业科学研究场所,阐述其通过观测麋鹿、白鹤物候节律指导农耕的核心功能,并厘清“御花园”说法的历史演变:文王建囿时为商之西伯侯,无“御花园”之称,该说法系武王建周后后世逐步演变而来。经考证,灵囿实测核心区域面积约37.68平方公里,而《孟子》所指“方七十里”的辐射范围,按周长七十里不规则形核算约66.83平方公里,与《灵囿面积考》中按正方形折算的625平方公里(对角线从鄠邑区钟楼到西三环红光桥约35.36公里),分别对应灵囿的实际管理区与大范围辐射区。灵囿作为集农业科研、物候观测、农耕试验、高等学府“辟雍”礼制实践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空间,体现了周文王“敬天保民”的治国理念,其科研精神与今灵囿故地规划的“科学城”形成历史呼应,亦是周成王五年镐京所铸何尊铭文“最早中国”的核心区域。
关键词
灵囿;方七十里;面积泛称;物候观测;农业科研;西伯侯;地理边界
一、引言
灵囿为周文王所建,与灵台、灵沼并称“三灵”,是中国古典园林的滥觞。《诗经·大雅·灵台》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翯翯”描绘其生态景象,《孟子·梁惠王下》亦记载齐宣王问“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且言其“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
然“方七十里”究为何指?是几何形状的精准描述,还是面积范围的泛称?其确切地理边界何在?核心功能是否为后世所认知的“御花园”?历来聚讼纷纭。《灵囿面积考》中,陕西灵沼宗周文化研究中心张秉勤先生以周代里制折算,将“方七十里”按正方形计算,得出灵囿面积约625平方公里,折合93.75万亩,对角线大致相当于今鄠邑区钟楼到西三环红光桥(35.36公里)的规模。本文在此研究基础上,据最新田野调查与功能考证,对灵囿的面积内涵、地理边界、核心功能及历史称谓演变再作深入探析,以期还原灵囿的真实历史面貌。
二、地理边界精确考证
(一)四至界定
据实地考察与文献比勘,结合灵囿历史功能遗存,确定灵囿确切地理范围。今鄠邑区花园头村、长安区斗门镇花园村,均为当年灵囿功能区遗留的村落名称,其地名成为灵囿地理边界的重要实物佐证。灵囿具体四至为:北界起于长安区斗门镇花园村,南界抵至鄠邑区秦镇花园头村,东界为沣河西岸(秦渡镇东门一线),西界为苍龙河东岸(牛东村一线)。其中,北界斗门镇花园村与中心距离约10里,南界秦镇花园头村与中心距离约10里,东界沣河西岸与中心距离约5.5里,西界苍龙河东岸与中心距离约5.5里。
经实测,灵囿南北跨度即斗门镇花园村至秦镇花园头村约20里(8.28公里),东西跨度即沣河至苍龙河约11里(4.55公里),此范围为灵囿核心管理区域。
(二)面积计算
本文采用周代晚期里制(1里=414米)对灵囿不同范围进行核算,区分核心实测区与文献记载的辐射区:
1. 实测核心区域:按长方形核算,南北20里、东西11里,总面积为220平方里,折合约37.68平方公里(3768公顷),此为灵囿实际围墙内的管理面积;
2. 文献“方七十里”辐射区:按周长七十里核算,总周长28.98公里,对应直径9.22公里,折合面积约66.83平方公里(6683公顷),此为《孟子》所指灵囿整体辐射范围。
对比可知,实测核心区与周长七十里的辐射区差异显著,但圆形直径(9.22公里)与实测东西宽度(4.55公里)的两倍基本吻合,印证了该辐射区是对灵囿大范围的合理界定。
三、“方七十里”新解:非几何形状,而是面积泛称
《灵囿面积考》将“方七十里”按正方形几何形状进行计算,是对文献记载的一种具象化考证。结合先秦文献语境与灵囿实际地理情况,“方”在此处并非单纯的正方形或圆形几何描述,而是对灵囿面积与范围的泛称。
(一)文献训诂佐证
“方”在先秦文献中语义多元,既可指方形的几何形态,亦有“方圆、周围”之意,更常作为面积范围的泛称,而非绝对的几何精准描述。《周礼·考工记》中“方百里者,为田百万亩”的“方”,是对土地范围的大致界定;《汉书·匈奴传》“方数百里”的“方”,亦为周围范围的泛称,并无明确几何形状指向。
《孟子》中“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其核心是强调灵囿的范围规模,而非严格的正方形或圆形布局。结合灵囿实测地理边界的不规则性,可知古人以“方七十里”记载,是对灵囿整体面积与辐射范围的概括性表述,而非对其几何形状的精准定义。
(二)地理实际印证
灵囿的核心区域以沣河、苍龙河为自然地理边界,南北、东西跨度受自然水系与地形限制,并非规整的正方形或圆形;而其外围辐射区虽按周长七十里核算约66.83平方公里,也仅是对文献记载的合理量化,并非灵囿实际为标准圆形。
由此可见,“方七十里”的核心内涵,是先秦时期对灵囿面积规模的泛称。《灵囿面积考》的正方形计算与本文的周长核算,均是为将抽象的文献记载转化为具体地理尺度的研究方法,二者分别对应灵囿的大范围辐射区与文献语义的具象化解读,共同还原了灵囿的规模全貌。
四、灵囿综合功能再探:西周早期农业科学研究核心场所
长期以来,灵囿被后世误读为帝王游猎的御花园,实则其核心功能为农业科学研究,是周文王为指导农耕生产所建的综合性科研基地,养鹿、养鹤等行为并非为观赏游猎,而是服务于物候观测与节气判断,这一功能与文王当时的治国需求高度契合。
(一)核心科研区(灵台、灵沼)
核心科研区范围约5里×5里,即25平方里(4.28平方公里),位于今灵沼乡中心,为灵台、灵沼遗址所在地。灵台是西周重要的天文观测台,承担观测天象、记录气象、制定农耕历法的核心功能;灵沼兼具蓄水灌溉与祭祀礼仪功能,同时为水文观测提供依据,二者共同构成灵囿科研的核心载体,是“天人合一”思想在农耕科研中的实践。
(二)动物物候观测区
动物物候观测区范围约10里×10里,即100平方里(17.14平方公里),位于核心科研区周边。文王在此饲养麋鹿、白鹤等动物,核心目的是通过观测其物候节律指导农耕:麋鹿冬至前后鹿角自动脱落,标志着冬藏时节到来,百姓需及时储备越冬物资;白鹤为候鸟,每年10-11月南飞越冬、4月北归,其迁徙规律成为判断春耕、秋收节气的重要自然依据。在历法尚不精确的西周早期,这些生物节律是农耕生产的重要“天然生物钟”。
(三)农耕试验区
农耕试验区范围约15里×20里,即300平方里(51.42平方公里),位于沣河与苍龙河之间的冲积平原。此处土地肥沃、水系便利,成为西周早期的农耕试验基地。文王在此开展黍、稷、麦、豆等作物的栽培试验,推广耒、耜、镰等青铜农具,探索轮作、施肥、灌溉等种植技术,同时进行土壤改良试验,将科研成果直接应用于农耕生产,推动周部族农业发展。
(四)外围游猎缓冲区
外围游猎缓冲区即《孟子》所指“方七十里”的辐射区,按周长七十里圆形核算约66.83平方公里。该区域并非核心科研区,而是灵囿的外围配套区域,兼具三大功能:一是贵族军事训练的狩猎场所,提升部族军事能力;二是为核心区域提供猎物、柴草等自然资源,保障科研与生活所需;三是践行“与民同之”的仁政,允许百姓进入采集、狩猎,体现周文王的治国理念。
五、“御花园”说法的历史演变:西伯侯建囿无御园之名,后世逐步演变
灵囿被冠以“御花园”之名,是历史发展中的概念误读,其本质与御花园截然不同。文王修建三灵(灵囿、灵台、灵沼),始于剪崇之后,彼时其身份仍为商王朝的西伯侯,并非天下共主,根本无“御”的政治基础,不可能修建属于帝王的“御花园”,灵囿从始建之初,就是服务于周部族发展的农业科研与综合性文化空间。
(一)西周早期:西伯侯建囿,为农业科研基地
文王剪崇后,为巩固周部族势力、发展农耕生产,在丰镐附近修建灵囿。此时他仍隶属于商王朝,仅为西伯侯,其所有举措均围绕部族生存与发展展开,灵囿的核心功能是农业科研、物候观测与农耕试验,是面向部族的公共性科研空间,无任何“御花园”的属性与称谓。并且,商朝各方国均有大小不等的灵囿设置。
(二)西周中晚期至春秋:武王建周后,功能渐向礼制化、游猎化转变
周武王灭商建立周王朝后,丰镐成为西周都城,灵囿的地理位置成为王都周边的重要区域,其功能开始发生渐变:核心科研区的部分功能被王室天文、农业机构承接,灵囿的科研属性逐渐弱化,而礼制与游猎属性逐步凸显,成为王室进行祭祀、宴飨等礼制活动的场所,同时也成为贵族游猎的区域,为后世“御花园”说法的形成埋下伏笔。
(三)战国至汉代:概念固化,被误读为帝王囿苑
战国时期,孟子在论及仁政时提及“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此时灵囿的科研本质已被淡忘,仅被视为古代帝王的“囿苑”;汉代《三辅黄图》明确将其记载为“文王囿”,将其归为帝王苑囿范畴,随着后世文人对文献的解读偏差,灵囿逐步被贴上“帝王园林”的标签,“御花园”的雏形概念开始形成。
(四)后世:彻底误读为“御花园”,科研本质被遮蔽
自汉之后,随着周文化史料的不断传承与解读,灵囿的农业科研核心本质被进一步遮蔽,后世文人受封建帝王园林概念的影响,将灵囿直接等同于“御花园”,认为其是周文王用于游猎观赏的皇家园林,这一误读延续千年,直至近代才通过考古与文献研究,逐步还原其真实历史面貌。
六、功能分区与面积对照及礼制规范重审
(一)功能分区与面积对照
灵囿的不同功能分区对应不同面积范围,核心科研区与外围配套区形成层级分明的空间布局。
1. 核心科研区(灵台、灵沼):面积25平方里,折合4.28平方公里,占核心管理区总面积的11.36%,为围墙内核心科研空间;
2. 动物物候观测区:面积100平方里,折合17.14平方公里,占核心管理区总面积的46.09%,为半开放观测空间;
3. 农耕试验区:面积300平方里,折合51.42平方公里,占核心管理区总面积的139.09%(注:因农耕试验区部分外延至核心管理区边缘,与辐射区部分重叠,故占比超100%),为开放农耕试验空间;
4. 核心管理区合计:上述三个区域核心重叠部分总面积220平方里,折合37.68平方公里,是灵囿实际管辖与运营的核心范围;
5. 外围游猎缓冲区:即周长七十里的辐射区,面积约66.83平方公里,为开放共享的辐射区域;
6. 文献具象化辐射区:《灵囿面积考》按正方形核算的625平方公里,为文献“方七十里”语义具象化的大范围辐射解读。
(二)与周代礼制规范的重审
《礼记·礼器》载“天子百里,诸侯四十里”,是周代对诸侯苑囿规模的礼制规范。周文王建囿时为商之西伯侯,属诸侯范畴,但周部族彼时实力雄厚,“三分天下有其二”,其苑囿规模也体现了这一特殊政治地位:
1. 文王为西伯侯时,灵囿外围游猎区面积约66.83平方公里,核心管理区约37.68平方公里,均介于一般诸侯“方四十里”(约274.18平方公里,按周代里制核算)的礼制规范内,未逾制,符合其诸侯身份;
2. 武王建周后,灵囿成为王都周边苑囿,其规模与“天子百里”的礼制规范相契合,成为西周王室礼制与生活空间的一部分;
3. 灵囿的“与民同之”模式,突破了周代苑囿为贵族专属的传统,体现了周文王的德政思想,也是其区别于后世帝王御花园的核心特征。
(三)后世灵囿的走向
1. 农业科研功能朝着农业科学研究院所、农林科技大学,乃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各乡镇农科站的方向发展;
2. 动物研究朝着动物研究所、畜牧研究所、蚕桑研究所的方向发展;
3. 皇家园林方向朝着景观公园、植物园、动物园的方向发展。
七、结论
经对灵囿的面积内涵、地理边界、核心功能与历史称谓的系统考证,结合《灵囿面积考》的前期研究成果,本文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1. 地理边界与地名遗存明确:灵囿北起长安斗门镇花园村,南抵鄠邑秦镇花园头村,东临沣河,西界苍龙河,南北约20里、东西约11里,核心实测面积约37.68平方公里;鄠邑区花园头村、长安区斗门镇花园村为灵囿功能区遗留的村落名称,是灵囿地理边界的重要实物佐证。
2. “方七十里”为面积泛称:其并非对灵囿正方形、圆形等几何形状的精准描述,而是先秦时期对灵囿面积与辐射范围的概括性泛称;《灵囿面积考》的正方形核算(625平方公里,对角线从鄠邑区钟楼到西三环红光桥约35.36公里)与本文的周长七十里核算(66.83平方公里),均是将抽象文献转化为具体地理尺度的研究方法,分别对应文献语义的具象化解读与灵囿实际辐射范围。
3. 核心功能为农业科学研究:灵囿绝非后世误读的“御花园”,而是西周早期集天文观测、物候判断、农耕试验、军事训练于一体的农业科学研究基地,文王通过观测麋鹿脱角、白鹤迁徙等物候节律指导农耕,是中国早期农业科技的重要实践。
4. “御花园”说法为后世演变:文王剪崇后建囿时为商之西伯侯,无“御”的政治基础,不可能修建御花园;该说法始于武王建周后灵囿功能的礼制化、游猎化转变,经战国至汉代的文献解读偏差,逐步被固化为“帝王御花园”,其农业科研的核心本质被长期遮蔽。
5. 历史价值与现实启示深远:灵囿是周文王“敬天保民”治国理念的物质载体,其农业科研、与民同之的模式,对研究中国早期农业科技史、园林史与政治思想史具有重要意义;今高新区在灵囿故地规划“科学城”,与三千年前文王的科研精神形成历史呼应,建议将跨沣河到鄠邑的“沣邑大桥”更名为“灵囿大桥”,以还原历史、方显当地文化底蕴厚重。
灵囿的研究,不仅是对一处古代园林的考证,更是对周文化核心精神的挖掘与传承,其农业科研与生态智慧,对当代农业发展、城市生态规划与文化遗产保护仍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参考文献
[1] 张秉勤. 灵囿面积考[J/OL]. 2025.
[2] 张秉勤. 我为灵囿正名[OL]. 茶话古城, 2024.
[3] 十三经注疏·孟子注疏[M]. 赵岐注, 孙奭疏. 中华书局, 1980.
[4] 十三经注疏·诗经注疏[M]. 毛亨传, 郑玄笺. 中华书局, 1980.
[5] 三辅黄图校证[M]. 何清谷校证. 中华书局, 2005.
[6] 周礼注疏[M]. 郑玄注, 贾公彦疏. 中华书局, 19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