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豆腐的趣事
作者/李晓梅
视频里,咱商洛人做豆腐的过程。老妈把手机递过来:“还记得以前咱家做豆腐不?还有那年你把豆腐做坏了的事不?”我扑哧笑了:“咋不记得?为那锅豆腐,我可结结实实挨了顿揍呢!”
话头一扯,就拽回了四十六年前的腊月里。那时我十五岁,年关的空气冷得脆生生,呵出口气都是白的。腊月二十五,天还黑黢黢的,老妈就把泡好的黄豆捞了出来。豆子在瓦盆里吸饱了水,胖嘟嘟,黄亮亮。我和老妈担着桶,一前一后,踩着冻硬了的土路去李源磨豆浆。扁担吱呀呀地唱,桶里晃荡的水声,和着脚下碎冰的轻响,就是腊月清晨的调子。
灶火总是最暖的地方。大铁锅里的水哗哗滚着,热气把屋顶熏得朦胧。锅上架着长长的“橦橦”,那是专门用来过滤的家什。磨好的豆浆糊糊倒进缝好的纱布袋里,用手一遍遍挤压,乳白的浆汁淅淅沥沥流进锅里,那声音,又稠又滑。滤出的豆渣也不浪费,捏成团,贴锅边烙成焦黄的豆渣馍,那是干活间隙顶好的零嘴。
最要紧的环节来了——点豆腐。用的是自家腌的浆水,那股子酸香,是老法子里的魂儿。我看着老妈往年沉稳的样子,手早就痒了,抢着说:“妈,让我来!”我学着样,舀起一勺浆水,沿着锅边慢慢点下去,心里默念着步骤,眼睛一眨不眨。可怪了,锅里那原本有些微变的浆汁,任我怎么小心伺候,就是不起那朵子——不起朵,就意味豆腐凝不成。我心里开始发毛,手下更没了准头。到最后,一锅指望变成白玉的豆浆,竟成了一汪淡淡的、发红的浑汤,可怜巴巴地冒着些无力的泡。
屋里霎时静了。老妈看着锅,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我还难受。傍晚老爸回来,一看,脸就沉了。他心疼那些金贵的豆子,更气我半瓶水瞎晃荡,抄起笤帚疙瘩就在我屁股上来了几下:“还没会爬就想飞!这下好,一大家子过年的豆腐叫你‘点’没了!”
第二天,一切重来。泡豆,磨浆,过渣。这回老爸亲自掌勺。我蹲在灶火前添柴,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说来也怪,明明一样的程序,一样的浆水,那豆腐花却如约而至,一簇簇在锅里盛开,最后稳稳地凝结成颤巍巍、白嫩嫩的一大块。豆腐成了,满屋飘着豆香。我摸着还有点疼的屁股,心里又服气又憋屈:到底哪一步岔了道呢?这疑问,竟在心里搁了几十年。
如今看这视频,那腊月的忙碌和热气,仿佛又扑面而来。那时候的忙,是真忙,蒸馍、炸麻花、煮大肉,空气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香味;那时候的盼,也是真盼,掰着指头数日子,就为那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一件新衣裳。现在日子好了,天天像过年,可那份郑重其事的热乎劲,反倒淡了。
灶火的光,映着老妈年轻的脸,老爸严肃的眉眼,和我那不服又懊恼的十五岁。原来,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就像那锅失败的豆腐,它的滋味,早已在岁月里,悄悄凝成了最暖的一块,始终温着记忆的心口。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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