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影    壁

作者：周国华

       仰天塘的晨雾总爱赖着不走，塘边的青石板却早早醒了，两尺宽的石板路，驮着四百八十二个台阶，一步一步，向着云端缓缓攀援。每一块青石都浸着岁月的清寒，晨露日日擦拭，磨出深浅交错的肌理，像大地睁开的眼眸，静静凝望山巅的缥缈与人间的烟火。

      山路蜿蜒，如青灰色绸带，绕着山体的筋骨缠了一圈又一圈。行至小杉树坳，几株杉树亭亭而立，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落在石板上，随行人的脚步轻轻晃悠，像一路相伴的星子。再往上，大杉树坳的浓荫漫山遍野，将盛夏的暑气尽数挡在山外，唯有清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与石阶上的脚步声交织，成了山间最温柔的韵律。晨雾总在半山腰流连，不偏不倚将高山劈作两半：山下是人间，屋顶炊烟袅袅，柴米油盐的暖意漫在风里；山上是仙境，峰峦隐在白茫茫的雾霭中，云与山相融，虚与实难辨，恍若水墨画卷。

       这条路的年岁，如山间的雾，朦胧得寻不到尽头。长辈们口中，藏着它无数种来历：有人说，这是古时的官道，曾有驿马疾驰而过，蹄声踏碎晨雾，载着文书与期盼奔赴远方；有人说，是清朝的匠人一凿一铺修就，每一块青石都凝着匠人的体温，藏着指尖的力道；更有人说，它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远古，是山神为方便生灵往来，亲手垒起的通途。青石路上，每隔十几米便嵌着一个圆乎乎的冰𦥑洞，深嵌在石板中央。坳口的老人们，坐在石头上抽着旱烟，慢悠悠道来：这是天上下凡的神犀留下的脚印。那神犀打光影壁走过，踩着青石，留串串蹄印，而后向着对面的瞎子岩去了，踏云而行，最终消失在广西方向的天际。儿时的我们，总爱趴在洞口张望，盼着能窥见神犀的影子，却只看见洞底积着的落叶与晨露，映着细碎的天光，像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世界。

       没人能说清它真正的来历，只知道它就这样守着这片山，像山的一部分，像村民的呼吸一样自然。九十年代的风，迟迟吹不进这深山，公路的喧嚣远在天边，这条近两公里的石板路，便是山上与山下唯一的纽带。村民们挑着竹筐下山赶集，筐里是刚晒干的菌子、笋干，裹着山林独有的清润香气；归来时，竹筐里换了石灰、化肥，沉甸甸的农资压弯了肩头，却压不弯脚下的步子，青石路稳稳托着每一个前行的身影。它记下了每一次弯腰，每一声喘息，记下了竹扁担在肩头磨出的厚茧，记下了汗水滴落在石板上，瞬间蒸发的痕迹，也记下了山间日子的琐碎与温热。

       村里的孩子，长到高年级，便要踩着这条路走向远方。六七公里的路程，从山顶到灵隐观，晨雾中出发，夕阳里归来。书包里装着课本与懵懂的梦想，脚下踏着青石，偶尔还有星光相伴。石板路的凹凸不平，磨硬了少年的鞋底，也磨强了少年的心性，让山里的孩子，早早便懂了“前行”的意义。春秋两季，村民们总会相约聚在一起，带着柴刀上山，把路边的杂柴野草砍得干干净净。刀刃划过草木的脆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像是在为行人开路，又像是在为这条路梳理毛发。砍过的路面豁然开朗，阳光毫无遮拦地铺下来，照亮每一级台阶，也照亮每一个行人前行的方向。

       这青石路，走了一代又一代人，也走出了数不清的故事。它送过胸戴红花的从军少年，背着行囊，踏着青石，把乡愁藏进心底，奔赴保家卫国的疆场；它送过精明干练的生意人，带着山里人的淳朴与坚韧，在市井间闯荡，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它也送过心怀百姓的从政者，他们记得石板路的坎坷，更记得乡亲们的期盼，此后在仕途上步履沉稳，从未忘过初心。他们都曾踩着这四百八十二个台阶，踏着晨雾与星光，从大山深处出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这条路，永远是他们出发的起点。

       如今，公路早已修通，盘山绕岭，通了四方，石板路渐渐少了行人的足迹，唯有晨雾依旧在半山腰缭绕，冰𦥑洞依旧藏着神犀的传说，青石板依旧镌刻着岁月的痕迹。那些挑担的身影、求学的脚步、砍柴的声响，都化作了细碎的光影，映在山间的石壁上，映在每一块青石的纹路里。光影壁，从来都不是一条冰冷的石板路，它是活着的历史，刻着这片山的过往，藏着山里人的悲欢；它是山里人的根，牢牢扎在这片土地，系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人；它更是远方游子心中最温暖的牵挂，无论走多远，那两尺宽的青石板，那四百八十二个台阶，那晨雾中摇摇晃晃的光影，都永远刻在记忆深处，轻轻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作者简介】

       周国华，苗族，1977年12月生，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