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瓜里的年味儿与神谕
文 / 孙伟(山东)
每年腊月二十三,是忙碌与洁净的分水岭,是近年的序曲。也是家家以三寸糖瓜祭祀灶君,检点过往祈望来年美好愿景的重要节典。
这一日的白天,每家都会将屋里屋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叫除尘,也叫“扫房”。这清扫,不独为窗明几净,更是一份对岁时更迭的郑重,也是对天地神灵的虔敬。
这时小孩子们最挂心的,却是奶奶那口小小的涂釉陶罐。因为罐里有年集上刚买回的扁圆滚胖,中空外脆,粘着一层细细的白粉的“糖瓜”。
奶奶一句这是给灶王爷上贡的,本以为马上到口的香甜因“贡”往后推了好几个时辰,吃到口中的“糖瓜”是正式祭祀“灶王爷”仪式后的赏赐。
天黑定后,厨房里那张终年被烟尘熏得黝黯须仔细分辨模样的灶王爷神像,被小心翼翼地“请”下来,神像两旁是因熏失色的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神龛下的灶台上五只净碟盛着苹果(平平安安),橘子(大吉大利)柿子(事事顺心),等果品(灶王爷忌荤腥油腻),并清水,茶与酒三杯,还有料豆干草,是供灶王爷的坐骑使用。特别是当中一盘,盛满令孩童垂涎已久咽了许多唾液的糖瓜。
一对红烛旁,三炷线香点燃,青烟便盘旋着袅袅上升,将神像的面目氤氲得柔和而遥远。那烟,仿佛真能沿着屋梁,一路升到我们看不见的、星辰璀璨的天庭。
一种崇敬且带商量的家常语气央于神灵:“灶王君爷,您在咱们家辛苦一年了。今儿个您上天,好话多说,不好的,就请您包涵……这些糖瓜,给您甜甜嘴,也甜甜心。”这些大同小异的话是每个当家人沿袭千年的传承。
此时中间那盘糖瓜,其重大使命不言而喻。唐人《辇下岁时记》里说“以酒糟涂于灶上,使司命(灶神)醉酒”;宋人《东京梦华录》载“以胶牙饧祀灶”。原来这甜,并非仅仅是甜;那粘,也并非仅仅是粘,再加上酒,它竞是一场古老而温存的“贿赂”,一种人间质朴的智慧:用酒的酣,糖的甘,粘住那将要启奏的唇舌,求一个“好事传上天,坏事丢一边”的宽容。
这仪式里,没有对神灵的畏惧,倒更像是对一位即将远行的、知晓家中一切底细的老者的一种饱含人情味的嘱托与饯行。所谓“黄羊能致富,青钱可通神”,而寻常百姓家,最通神的,莫过于这一份裹着麦芽香的、粘牙的甜蜜了。
祭祀过后,神像须在灶前和着纸钱(盘缠)一同焚化,纸灰轻盈地打着旋儿升腾,那就是灶王爷乘着青烟上天去了。
供品撤下,糖瓜终于分到孩子们手里。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粘得牙齿张合不得,那霸道的甜瞬间充盈口腔,仿佛将整个腊月的丰足与期盼都浓缩于此。费力地嚼糖瓜的同时,奶奶讲的古老的故事便一直回旋在耳边:灶王爷是玉帝派到人间的“耳目”,每年此日上天禀报一家善恶,玉帝便据此来年给每户每家降下祸福之旨。
于是这小小的祭灶,便成了一年里最紧要的“年终考核”。它不教人惧怕“天打雷劈”的惩戒,却用一个“言”字,点出了人间祸福的枢机----原来许多际遇,竟系于唇齿之间的取舍与善恶。
如今,农村老屋的柴灶也早已换成了天燃气,灶王爷的神像也多年不见。年节的程序也简化了许多,即使商场里买来的糖果再琳琅满目,却再也寻不到那种能粘住光阴与传说的、朴拙的香甜了。
然而,每当腊月将尽,空气里隐约浮起岁暮特有的清寒与温馨时,曾经的那三柱袅袅的线香,那盘朴拙的糖瓜,那沉静的祷祝,便会在经历者眼前一一呈现。
祭灶的风俗,祭祀的哪里仅仅是一位缥缈的灶神?几千年传承祭祀的,其实是一种对“家”的敬畏与守护。那升腾的青烟,是向天地祖先的一次年度述职;那粘牙的糖瓜,是劝诫家人慎独向善的一份甜蜜寓言。它让人们在岁末年关,检点自己一年来的言行,是否配得上这灶火的温暖,是否配得上一家人的团聚。
所谓“神道设教”,其深意或许在此:所有的仪轨,最终指向的都是人心的自我教化。就像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所言:“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而寻常百姓,不记姓名,却以这最朴素的仪式,记住了“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诫勉,记住了“家和万事兴”的期盼。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流转,恍若倒悬的灿烂星河。那缕记忆里的甜香,那糖瓜粘住的,何止是灶君的嘴,更是我们这些离家的孩子,关于“根”的最后的、最柔软的念想。
那甜,是年的序曲,是善的期许,是无论走得多远,一回头,总能望见的那一盏为神、亦为人点燃的,暖暖的灶火。而灶王爷要“言”的“好事”,从来不在天上,只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我们用心守护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之中。
(《影视文学》《校园作家》杂志主编 杨浩然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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