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蒸碗、除夕和年》
文/沈巩利
蒸笼揭开的那一刻,白茫茫的热气“呼”地腾起,像一朵祥云,瞬间模糊了后厨里忙碌的身影,也模糊了窗外的寒冬。那浓郁的、复合的肉香,混着商芝的野气、糯米的甜润、梅菜的醇厚,霸道地弥漫开来,穿过白鹿食苑的厅堂,飘到“白鹿原首届民俗年货节”喧嚷的市集上,与刚写就的春联墨香、刚盛出的腊八粥甜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年的味道。
这年味儿,在白鹿原上,显得格外醇厚,也格外新鲜。自2026年1月15日起,到2月14日止,这方曾被陈忠实先生以笔力雕铸的土地,仿佛被一声嘹亮的秦腔唤醒。一百四十个摊位,鳞次栉比,将人间烟火铺陈得浩浩荡荡;行知文化大舞台上,自每日午时起,锣鼓、秧歌、秦腔、关中古乐便你方唱罢我登场,将那沉睡的原野震得红光满面。腊八的施粥,让小年送春联的活动达到了沸点,这热气腾腾的景象,随着镜头与口碑,早已传遍了南北。然而,在所有喧嚣与色彩的中心,在白鹿食苑那间敞亮的厨房里,一种更古老、更沉静的仪式,正在蒸汽的循环中庄严地进行着——那便是“装碗子”。
一、碗中岁月:蒸碗的来历与讲究
蒸碗,是关中大地献给春节的胃与心。它的来历,朴素得如同黄土本身。在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没有冰箱来储存鲜菜,也没有便捷的厨具应付骤来的宾客。智慧的妇人便想出了这“以逸待劳”的法子: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年味渐浓时,便将筵席上最费工夫的“硬菜”提前制备。一块块精选的五花肉、肋条肉,经过煮、炸、烧、腌的重重历炼,被切成亭亭的薄片,肉皮朝下,如瓦片般整齐地码放进粗瓷大碗里。上面或铺晒干的商芝、梅菜,或垫金黄的红薯片,再浇上秘制的料汁。这过程,便叫“装碗子”。装好的碗,一层层垒入直径数尺的大蒸笼,甜在上,咸在下,让各色香气在密闭的笼屉里相互浸润、彼此成全。牛肉染上羊肉的香,羊肉沾了糯米的甜,最终形成一种浑然一体、无法复制的“蒸香”。
这看似简单的食物,内容却大有乾坤。常见的便有小酥肉、粉蒸肉、条子肉、梅菜扣肉、黄焖鸡、四喜丸子、酥牛肉、八宝甜饭等等,荤素相济,寓意团圆美满。在商洛,一套完整的蒸碗礼数,则通常包含甜糟肉、八宝饭、条子肉、小酥肉、排骨、肘子这“六大碗”。其中“翻碗子”更是绝技,出笼后趁热一扣,碗底的肉亮晶晶地翻到面上,汁浓肉烂,形态不散,寓意着生活的翻转与崭新。
所以,蒸碗远不止是一道菜。它是一种时间管理的艺术,将年前的繁忙有序分摊;它是一种待客的诚意,时刻准备着以最隆重的姿态迎接团圆;它更是一种丰饶的象征,那层层叠叠的碗,昭示着家族的殷实与和睦。在过去,这甚至是“自给自足的农耕社会的一种传承”,常由家中的男性主理,带着一种庄严的仪式感。每一缕蒸汽,都蒸腾着对过往一年劳作的回馈,与对新年富足的祈祷。
二、夜的阈值:除夕的守候与新生
当蒸碗在午后的蒸汽中渐渐酥烂,时光便流向了那一年中最特殊的夜晚——除夕。“除”是去除,“夕”是夜晚,合起来,便是“月穷岁尽”,驱除旧岁寒夜,迎接新春黎明。这一节日的确立,可追溯至汉武帝颁行《太初历》,定下夏历正月初一为岁首,其前一日便是除夕。而其精神源头,则更为古老,源于上古的“大傩”仪式。古人相信,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的面具,执戈扬盾,在宫室中驱逐疫疠之鬼,方能迎来纯净的阳气。从挂桃符、贴门神,到燃爆竹、换春联,无一不是这种“驱邪纳吉”心理的延伸。唐代以后,严肃的祭祀逐渐融入人间的欢娱,除夕遂成为“人神共娱的狂欢盛宴”。
除夕的讲究,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这一夜的饭,叫做“年夜饭”,是一年中仪式最隆重、内涵最丰富的一餐。鱼不能吃完,寓意“年年有余”;北方饺子里的硬币,象征好运彩头;南方则求“发菜”、“年糕”的口彩。这一切,都围绕着家的核心进行。无论天涯海角,人们都要在这一夜归来,让家族的血脉在灯火下重新确认彼此的坐标。饭后便是“守岁”,西晋已有记载,全家围炉,终夕不眠。这不仅是守望时间更迭的物理时刻——“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更蕴藏着深厚的伦理情感:为父母守岁,祈愿他们健康长寿。在通明的灯火与絮语中,旧日所有的悲欢成败都被温情包裹、赦免,个人与家族都在此刻获得“刷新”的勇气。
三、循环的起点:“年”的精神密码
那么,我们如此隆重迎接的“年”,究竟是什么?
“年”字的本义,是谷物成熟。春节,最初便是庆祝丰收、祭祀天地祖先的岁时节点。它起源于上古,伴随着农耕文明的节律而生,是中华文明“循环更新”时间观的集中体现。与线性时间催人不停追赶不同,年所代表的循环,承认冬季的凋零,却坚信春季必会复苏。它给予人们一个周期性的复位键,通过一系列仪式,让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个体与家族的关系得以重新调整、滋养。这便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生命力源泉。
年的精神密码,至少包含以下几重维度:
平安是福的朴素幸福观:它不追求极致的炫丽,而看重无病无灾、邻里和睦的日常安稳。从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到见面互道“过年好”,都是在构筑一个可分享的祥瑞空间。
礼尚往来的和合社会观:春节是礼仪交往最密集的时期。通过礼物与祝福的交换,修复关系,积累信任,巩固从家庭到社区的情感共同体。
家国一体的深层价值观:春联上“国泰民安”与“家和万事兴”总是并肩而立。家的团圆之情,自然升华为对国泰民安的祈愿,形成强大的文化凝聚力。
慎终追远的崇祖历史观:年夜饭前,许多地方先要敬祭祖先。这并非迷信,而是通过与先辈的“对话”,获得血脉与文化的延续感,为漂泊的现代心灵提供坚实的“根”。
热烈喧闹的积极审美观:从唐代长安的灯会,到今日的锣鼓鞭炮,年必须是红火的、喧腾的。这是一种情感的彻底释放,是对生命力本身的欢庆与肯定。
四、白鹿原上的新纪元:当传统遇见现代
正是在这样的文化长河中,我们才能读懂白鹿原上这场年货节的真正意味。它绝非简单的怀旧复刻,而是一场精心的“重塑”。当物质极度丰裕,天天皆可如过年时,人们对年的期待,便从胃的饱足转向了心的丰盈。白鹿食苑的蒸碗之所以预订火爆,不仅因它严格遵循古法——选黑土猪,经腌、炸、蒸重重工序,更因为它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便捷的隆重”。它将家庭主妇从年关繁重的厨房劳作中解放出来,却不曾削减半分团圆的仪式感。那订购一份蒸碗,或预订一席年夜饭的行为本身,就是一次用消费完成的文化投票,投给一种有根底、有温度的生活。
于是,今年白鹿原上的“年”,便有了崭新的过法。它不再仅仅是关起门来的家族仪式,而是一场开放、共享的社区盛宴。年货节将私密的年味公共化、景观化,让陌生人也能在舞狮的鼓点与秦腔的嘶吼中,感受到共同的喜悦。它让“吃年夜饭”这件事,从家务中解脱,成为一种纯粹的享受。设想一下,父母不再需要提前数日操劳,只需在除夕傍晚,信步走入温暖明亮、年味十足的白鹿食苑。桌上,是热气腾腾、滋味正宗的蒸碗与年夜饭;窗外,是依旧灯火璀璨、余韵未消的年货市集。这顿团圆饭,因此而更新、更美、更好。它剥离了疲惫,留存了温情;它卸下了重担,升腾起欢乐。这便是新时代的“团圆”——它不再被地点和形式所困,而是牢牢锚定在情感与体验的本身。
五、在蒸汽的循环中永生
蒸笼之下,烈火不熄;笼屉之中,蒸汽循环往复,将生硬化为柔软,将分离融为整体。这多么像我们的文化与年节。古老的仪式(“礼”)是那不变的薪火与笼屉的结构,而具体的形式(“俗”)则可如碗中的食材,因时因地而变。真正的传承,绝非固守一碗一勺的形态,而是接续那蒸汽中饱含的期盼、成全与分享的精神。
蒸碗,是时间的沉淀与预支;除夕,是时空的阈值与转换;年,则是文明在循环中的永生。当我们在白鹿食苑,品尝那碗凝聚了四季风物、五花三层、入口即化的条子肉时,我们咀嚼的,何尝不是一片肥而不腻的历史、一块酥而不散的乡愁、一口丰饶绵长的未来?
白鹿原上的炊烟,今年格外不同。它袅袅升起,携着蒸碗的香气,越过原畔,告诉世人:年味从未淡去,它只是换了一副更从容、更欢欣的容颜,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完成了一场盛大而温暖的“翻碗”。生活亦然,唯有勇敢地翻转,让传统与现代的精华在时代的笼屉中互相浸润,我们才能在每个岁末,端出一盘属于自己的、热气腾腾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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