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心
夜里无眠。忽而记起幼时读过的课本里的一篇故事《蝙蝠为什么夜间出来》。说是禽兽相争,它却两边讨好,待到两军罢战,竟落得无枝可依,只得藏身于昏黑的夜幕里。那时只当是个荒诞的笑话,如今想来,这蝙蝠倒像极了一面镜子,照着这世间的种种脸孔。
夜色是最好的幕布。你看那华灯初上的酒楼,觥筹交错之间,有多少笑脸盈盈的“蝙蝠”在飞旋?他们大抵是顶灵敏的,仿佛生着比犬类更尖的鼻,能在十丈之外嗅得“风声”的些微转向。今日见着兽类势盛,便忙不迭地递上名帖,口中称颂着爪牙的锋利,毛皮的威仪;明日瞥见禽类占了上风,又急匆匆地赶去表忠,赞美起羽翼的华彩,啼鸣的清越。他们的腰肢是顶柔软的,能弯折出各种恭敬的弧度;他们的言语是顶熨帖的,总能恰好搔到当权者的痒处。宴席是他们的战场,奉承是他们的兵刃,所求的,也无非是从那鼎沸的火锅里,捞出一两块肥腻的“名利”罢了。
我便常想,这些聪明的“蝙蝠”,难道不曾听过几句老话么?“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乡间的老妪也懂得念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蝙蝠”们不信,他们总觉得自己能算出风向,能押准宝局。今日攀着这根枝,明日缠着那棵树,忙忙碌碌,战战兢兢,像是戏台上的丑角,衣裳换了一套又一套,脸谱涂了一层又一层,却忘了卸妆后的自己,究竟是何等面目。
这些聪明人算尽机关,却算漏了一样,那便是时间才是最公正的判官。今日的得势者,保不齐明日的落魄;今朝的冷灶,未必不能生出明天的热火。你看那历史长卷,多少攀龙附凤的“蝙蝠”,最后不都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们以为抱住了大树,却不知树也会倒;以为寻到了靠山,却不知山也会崩。
于是,我总不免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怅惘来。这浩浩天地间,为何偏学那无骨的墙头草,不去做一株顶天立地的劲松?你看那松树,生在岩隙里,任它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它的根须是向黑暗里扎下去的,一寸一寸,挣的是大地的底气;它的枝干是朝青天挺上去的,一节一节,要的是自家的骨气。风雨来时,它或许也摇动,但那是一种韧性的抵抗,而非趋奉的舞蹈。它不须看谁的眼色,不须计谁的得失,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沉默而伟岸的宣言。
又或是,他们为何定要学那黄昏里惶惶的蝙蝠,不去做一只睥睨四野的雄鹰?那鹰隼,它的翅膀只属于长空,它的目光只属于远方。它或许孤独,但它的孤独里,有着整片苍穹的自由。它不栖于任何一枝“高枝”,因为它自己,便是那最高的枝桠。它的方向在自己爪下,它的征程在自己翅上,何须忐忑张望,去揣测哪片云彩下面有更丰盛的筵席?它的筵席,是那万里无云的碧空,是那扶摇直上的烈风。
可惜啊可惜,这世上“松”太少,“鹰”太稀,多的倒是那些在暮色里逡巡的“蝙蝠”。他们精于算计,却算丢了魂魄;善于依附,却附掉了脊梁。他们笑松树不知变通,讽雄鹰太过孤高,却不知自己那点“聪明”,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这光景,怕也不是今日才有。翻开那泛黄的史册,字里行间,挤挤挨挨的,不也都是这般人物的魂灵么?他们或许也曾有过松的向往、鹰的憧憬罢?只是在一次次“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告诫里,在一声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叹息中,那一点点刚直的骨血,便渐渐地被磨蚀了,软化了,终于化成了一滩可以随意塑形的泥。于是,他们学会了最合时宜的飞翔姿态,练就了最讨欢喜的鸣叫声音。他们成了“聪明人”,也成了最可悲的物种。失去了自己的形状,也便失去了自己的巢穴。
此刻,窗外的都市依旧喧嚣,那是永不落幕的盛宴。我仿佛听见,那高楼广厦的阴影里,翅膀扑棱棱的声响,交织着谄媚的笑与窃窃的私语的蝙蝠们。它们忙碌、充实,也永远饥渴与惶恐。他们在灯火阑珊处编织着关系,在推杯换盏间经营着前途。只是不知有没有那么一瞬,在醉眼朦胧里,它们会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副模样,究竟是禽,是兽,还是什么别的物事?
也许它们从不敢细看。
毕竟,黑夜是最好的幕布,遮住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而黎明总要来的。到那时,这些夜的宠儿们,又该躲到哪里去呢?
2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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