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汝璈,历史让我们牢记这个名字!
作者:王瑞初
梅汝璈?谁呀?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就我所知,记得的人似乎不多。其实,历史告诉我们,这真的是一个应该被牢牢记住的名字!
梅汝璈,江西南昌人,斯坦福大学文学学士,芝加哥大学法学博士,中国现代著名国际法学家,1946年东京审判中的中国首席法官,新中国外交与法治事业的重要参与者。
二战结束后,1946年1月,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设立,由中、美、英、苏、法、澳、加、新、荷、印、菲11个遭受日本侵略的同盟国派员组成。法庭人员包括11国法官、检察官及日本战犯辩护律师团,被起诉的28名甲级战犯均为二战时日本军政核心人员,包括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
当时,美国有100多人参加,苏联有70多人,美日联合组成的日本战犯辩护律师团有130多人!而中方包括翻译等工作人员在内仅17人,其中主审法官梅汝璈、检察官向哲濬,1947年增派倪征燠增援,另有10余名助理及翻译等工作人员。
东京审判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刑事审判之一。1946年5月3日,审判正式开庭:11国法官举行宣誓仪式,检察官团队正式提交起诉书,指控日本战犯犯有破坏和平罪、战争罪、反人类罪三大罪行。审判历时约两年半(1946年5月3日—1948年11月12日),历经818次开庭,传唤证人419名(末代皇帝溥仪出庭作证8天),书面证据4336份,法庭记录超4.8万页。仅看这些数字,就可以想见审判是多么艰难、漫长!
1946年3月29日,梅汝璈先生抵达东京。时任政府教育次长的顾毓琇恰在日执行公务,特设宴为他接风。席间,顾毓琇赠梅汝璈一柄宝剑,寄语他代表中国人民与千万死难同胞赴日严惩战犯,堪称“壮士出征”。梅先生接剑立誓:一定秉持法理、据理力争,依法严惩战犯!此后审判期间,梅先生一直将宝剑置于住室案头,作为精神寄托与克难支撑。
5月2日,开庭前一日,法庭进行预演。庭长韦伯爵士(澳大利亚大法官)宣布入场与座位次序为“美、英、中、苏……”,将中国排在英国之后,美、英分坐庭长两侧,中国实际位列第四。梅先生当即提出:中国抗战最久、牺牲最大,应排第二;且按受降书签字顺序,中国亦应居第二!韦伯说:“梅博士,这只是件小事。”梅汝璈正色回应:“这绝非小事!我代表的是四万万受害最深、抗战最久、牺牲最大的中国人民,座次关乎国家尊严与民族荣誉……”韦伯劝道:“别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梅先生答道:“我来日本,不是为了愉快而来的!中国受日本侵略荼毒五十余年(自甲午战争算起),审判日本战犯是严肃任务,绝不是轻松愉快的工作。”他当场脱下法袍:“若如此安排,我唯有不参加预演,回国提请辞职!”韦伯辩解:“这只是预演……”梅先生坚决回应:“预演?见报即为既成事实!若这样排序,我惟有回国辞职,甚至跳海以谢国人!”他要求立即表决,愤然离席。韦伯追出劝说未果,让梅先生等候商议,一次未决,再等十分钟。梅先生坚持不退,直至韦伯第三次返回:“梅博士,你赢了!我为中国有你这样的斗士而自豪!”梅先生平静答道:“我不是斗士,我只是个法官,中国法官!”
梅汝璈先生全程参与818次庭审,同时指导中国团队系统整理证据,重点锁定南京大屠杀、细菌战、“三光”政策等暴行,形成千余证人证言与海量物证构成的完整证据链。
然而,庭审困难重重:首先是美国奉行双重标准,一方面主张惩治部分战犯,另一方面极力庇护日本天皇等皇室成员,出于自身战略利益选择性追责,意图日后扶植亲美反共势力,更包庇731部队战犯与日本财阀;其次,受审战犯气焰嚣张,松井石根当庭否认南京大屠杀,叫嚣“我不承认!”“全部都是诬蔑!”,辱骂中方证人,还质问日方证人田中隆吉“你是日本人吗?”。庭长韦伯质问东条英机:“如果释放你们,还要重复做过的事吗?”东条英机答:“是的!”“你们还会发动侵略战争吗?”答:“是的!”战犯猖獗至极,更有人装疯卖傻。为战犯辩护的美日联合律师团势力强大、手段狡猾,利用语言陷阱与威胁手段,企图扭曲审判方向……
“好辛苦,好艰难啊!”庭审间隙,梅先生与中国检察官向哲濬私下谈心,不禁感慨。向哲濬是湖南人,鼓励他:“湖南有个说法:只要打不死老子,老子就站起来!”想起案头宝剑与出征誓言,梅先生应声而起:“那好,老子就站起来!”
九百多个日夜的坚守与抗争,九百多个日夜的质证与辩驳,终于迎来1948年秋。最后两个多月的量刑阶段,11国法官因本国立场、个人认知与信仰差异形成对立,核心分歧集中于主犯是否适用死刑。印度、法国、新西兰、荷兰等国法官或以“佛与基督不主张死刑”、或以“战争非个人行为,判死刑不公”为由反对死刑。眼看两年多的抗争可能付诸东流,正义或将落空,梅先生寝食难安。
向哲濬等人再次为他鼓劲:“急有什么用?行动!拿出你的行动来呀!”
“是啊,着急何用?需要的是行动!”梅先生冷静研判局势,针对性施策:
首先,他在全体法官量刑评议会上作核心陈词,以扎实专业功底,针对轻刑派观点,围绕法理、事实、正义与战争预防,系统阐述死刑适用的必要性:日本军国主义分子所犯破坏和平罪、反人类罪,是一切战争罪行的根源与总和,带来屠杀与暴行,必须追究个人刑事责任。他以事实与逻辑阐明,日本从“田中奏折”到全面侵华,系有计划、有组织的国家犯罪,中国受害至深;日军在中国的烧杀掳掠、斩首活埋等暴行,比欧洲奥斯维辛集中营更为残忍!
说着,梅先生轻声示意工作人员端来一杯清水:“先生们请看,这杯中水如同文明,杯子如同生命,是文明的载体。”随即抬手将杯子摔碎在地,一声脆响:“载体不存,文明焉附!严惩战争罪犯,就是捍卫生命与文明!”
梅先生义正辞严继续陈词:“日本侵略中国、菲律宾、美国、英国……战犯所犯,是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国际罪行!若放过这些战争首恶,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次挑起战争?!”想起东条英机“是的”的狂妄回答,在场法官无不动容。
“破坏和平罪是源,属侵略性质;反人类罪是流,属极端暴行。二者叠加,构成甲级战犯适用死刑的双重法理与事实依据,其罪行与死刑完全匹配。”
“先生们,这里不是大学课堂,也不是宗教寺院,而是法律的殿堂!我们到此,就是要秉持法理,严惩侵略战争首恶分子!……”
梅先生的陈词逻辑严密、有理有据。此外,他多次在庭下与庭长韦伯磋商量刑,以“非如此则无颜见江东父老”表明坚定立场;为争取中间票,他与苏联、澳大利亚、菲律宾等国法官沟通协调、统一口径;对法国、加拿大等摇摆不定的法官,反复沟通说服,暂放次要战犯争议,锁定7名首犯,强调“首恶必办”,全力争取中间力量支持。
针对印度法官帕尔“全体无罪”的极端主张,梅先生提交书面抗辩意见,多次补充举证,强化死刑适用的法律与事实依据。
两个月转瞬即逝,11月4日正式投票表决日益临近。经前期密集沟通铺垫,投票前夕,梅先生作终极陈词:“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战犯,双手沾满中国人民鲜血!我中华民族素来宽以待人,但为防止再出战争狂人,必须严惩这些战犯!非如此,不能告慰千万冤死同胞;非如此,不能保障远东及世界和平!”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若不能严惩主要战犯,我绝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惟蹈海而死,以谢国人!”
陈词承载民族重量,兼具法理温度。末了,他郑重说道:“现在我们可以投票了。为了让那些死难者瞑目,请各位慎重!”
11月4日投票,最终以6票比5票的微弱优势,判处7名主犯死刑。长达1213页的判决书,宣读耗时整整7天。
两年半的东京审判,惊心动魄、艰苦卓绝!最终,28名被起诉者无一人无罪:除2人审讯期间病故、1人精神失常外,2人判处有期徒刑,16人判处无期徒刑,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7名首恶判处绞刑,于1948年12月23日执行。
东京审判后,梅汝璈先生拒绝国民党司法部长任命与赴台安排,毅然投身新中国建设,在北京外交部、法律司任职,历任全国人大代表、法案委员会委员、世界和平理事会理事。历经数次政治运动,他坚守初心、笔耕不辍,撰写《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专著,搜集整理大量日军罪证,反复强调“忘记过去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灾祸”。1973年10月17日,梅先生在北京逝世,享年69岁。
梅汝璈先生本是一介书生,却以非凡勇气与法治智慧,在历史长河中矗立起不朽丰碑!2011年,国家在江西南昌青云谱区朱姑桥梅村竖立他的雕像,重修故居,建成纪念馆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2019年9月25日,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中宣部等九部委联合授予他“最美奋斗者”荣誉称号,表彰其卓越贡献。
梅汝璈,是国家的英雄,是民族的英雄!
梅汝璈,历史让我们牢记这个名字!
【作者简介】
王瑞初,女,194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浠水县,1967年7月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参加《古典诗歌鉴赏》(武汉出版社出版)、《配画唐诗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配画宋词一百首》(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及《中学生汉语规范化读本》(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等书籍的编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