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山
推开窗,腊月的寒气涌进来,却不觉得冷。离小年还有个把月的光景,街角的糕点铺子,却已悄悄挂出了“年糕预定”的红纸招牌。风一吹,那红纸飘飘荡荡的,像是提前撩拨着年的心弦。我不由得怔住了,思绪也像被那阵风牵着,飘飘荡荡,越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回了泰兴江边我家那间老屋的廿四日里去了。
我们那儿,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后来才知道,这日子南北竟不相同。北方多是廿三,延续了“官三民四”的习俗;我们江南水乡,却还守着宋时留下的老规矩,“官三民四船家五”,稳稳地定在廿四。这才明了,我国的南北方,连过节的日子,都藏着历史的经纬、地域的脾气,像是一匹偌大的锦绣,远看是团圆圆满的一幅“年景”;凑近了瞧,经纬交织处,各色的丝线才显出各自的来路与光彩,最终却都密密地织进“家”与“福”的图样里。
在我们那里,小年这天,顶要紧的头桩事,便是“掸尘”,也叫“扫尘”。母亲总念叨:“‘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除尘(陈)布新哩!”一个“陈”字谐音出无穷的寓意,仿佛扫去的不仅是梁上的积灰(尘),更是旧岁里一切的晦气与疲乏。那时的屋子,是黛瓦粉墙的老式平房,一年到头,烟火气、水汽、人气,丝丝缕缕都蒸腾上去,沉淀在黝黑的屋梁与椽子上,结成一种奇特的“尘挂”。那尘挂褐扑扑的,长长短短,垂下来,像极了倒生的钟乳石,又像是时间凝成的、沉默的穗子。风从门缝钻进来,它们便悠悠地晃,屋子里便浮动着一种旧光阴的、微呛的气息。
掸尘是件大工程,需得全家动员。父亲寻来长长的竹竿,在梢头紧紧绑上新扎的鸡毛掸子。那掸子是用雄鸡的尾羽做的,色彩斑斓,硬挺挺的,在昏暗中闪着些幽微的光。我的任务,便是举着这沉重的“武器”,去征服那些垂挂的“岁月”。 这实在是桩极需耐力与技巧的活计。你得高高地仰起头,脖颈拉成一根紧绷的弦,目光死死盯住目标;双臂得最大限度地伸展开,举着竹竿,一寸一寸地去够,去搅动那一片昏暝的高处。动作不能太猛,猛了,灰尘会像炸弹般轰然散开,呛得人睁不开眼;也不能太轻,轻了,拂不去那经年的顽固。不多时,脖子后头便生出一股钻心的酸疼,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举着的双臂也开始发颤,由酸到麻,再到一种灼热的疲惫。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在斜射进屋的冬阳里,变成千万颗飞舞的金屑,无孔不入,落在头发上、眉毛上。于是母亲便给我戴上一顶大大的旧草帽,样子颇为滑稽,像个小小的稻草人,在屋子里移动,与那些看不见的“旧年幽灵”作战。
最险要的高处,父亲便搬来木梯。他扶着,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几级,人便仿佛悬在了半空,与那些尘挂近在咫尺。那一刻,我能看清它们的纹理,是无数细微的絮状物纠结而成,藏着蛛网、虫蠹的遗迹。屏住呼吸,轻轻一掸,它们便瓦解、飘散,像一场黑色的、无声的雪崩。那一刻,心里竟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破坏的畅快,仿佛亲手将一段黯淡混沌的时光,清扫出了家门。 这半日的辛劳,是少年的我对“年”最切实、也最沉重的体认。它不是凭空而来的喜庆,而是先要用汗水与气力,将陈旧与污浊实实在在地清出去,才能给“新”腾出地方。当最后一处角落被打扫干净,母亲已蒸好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年糕。那可不是北方的粘糕,更不是关东糖。我们江南的年糕,是用上好粳米细细磨粉,和水揉匀,蒸得莹白如玉,点上胭脂红,或是嵌上蜜枣、核桃。捧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咬一口,软糯清甜,米香醇厚,那温实的甜意顺着喉咙下去,立刻将四肢百骸的酸乏都熨帖了,融化了。这也是大半天辛劳获得的、最朴素也最丰厚的酬劳。后来读到北方俗谚“二十三,糖瓜粘”,说是用糖瓜的甜粘,去封灶王爷的嘴,请他在玉帝面前“上天言好事”。我不禁莞尔,觉得这心思天真得可爱。而我们南方这年糕,除了祭灶,更多的怕是慰劳人的。它那“年年高”的彩头,是粘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盼头里的。
祭灶的仪式,在我们家,是在扫尘之后,黄昏时分。灶台上供一小碟年糕,几颗荸荠——母亲说,荸荠甜而多汁,灶王爷吃了,心里甜润,便不会“捣鬼”。这又与福建“甜荸荠,灶王吃了不捣鬼”的说法不谋而合,可见这甜甜的“贿赂”,是南北百姓面对神明时,共通的、带点狡黠的虔诚。父亲会贴上一张从集市请来的灶君像,是木版印的,线条朴拙,色彩鲜亮(与北方常见的“灶王码”神位不同),是完整的神祇形象。母亲低声祷祝,无非是“保佑一家平安,柴米充足”之类。香烟袅袅升起,混着方才蒸腾的糕香,将厨房晕染得温暖而迷离。那一刻,你会觉得,神明就住在这一粥一饭的烟火里,他听得懂百姓最寻常的愿望。
如今我早已离了江边,住进了不见梁椽的楼房。南北方的界限,在高铁与网络里日益模糊。超市里,北方的糖瓜与南方的年糕比邻而居;手机一点,天南地北的年货都能送到家。我外甥一家在东北过小年,视频里他们吃着饺子,窗上贴着红艳艳的剪纸窗花,那是北方小年明朗热烈的气息;而我这里,依然习惯在腊月廿四蒸上一笼年糕,屋子里也总要彻底清扫一番,尽管已无“尘挂”可掸。
这“和而不同”的景致,确是美妙。就像那幅锦绣,经纬颜色各异,质地也不同,北方的线或许粗犷些,染着高粱与麦田的阳光;南方的线则更为细润,浸着稻花与藕塘的水汽。可它们被同一双手,怀着同样的“除旧迎新”、“阖家团圆”的心意织就在一起,才有了眼前这完整而温暖的“年”。我们各自守护着从祖先辈那里继承来的小小不同:一个日子,一种食物,一套仪轨——那里面是一个地域的脾性与记忆;而我们又在这差异之上,共享着对洁净、秩序、甜蜜与团圆的普遍渴求,那便是“美美与共”的基石了。
窗外,暮色渐合。我仿佛又闻到了老屋里,新蒸年糕的暖香,混杂着新鲜扫帚的草腥与清水洒过地面的土腥。那是小年的气味,是劳作之后、祈愿之前,那段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空隙里的气味。我知道,无论南北,无论城乡,这气味所通往的,都是同一个春风骀荡的、名叫“春节”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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