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元旦节就像放个单响炮仗,“啪”的一声,热闹一阵就过去了;而春节,才是那挂沉甸甸的大地红,“噼里啪啦”地炸上好些天,只有过了这热热闹闹的劲儿,才算是真正把“年”给盼来了。
“年关”这个词,不知是谁最先琢磨出来的词组,字字都透着生活的苦滋味。但凡经历过那种艰难的人,才深知“过年如过关”的含义,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寸光阴都得咬着牙熬过去。
20世纪90年代的那个春节,阳历一月底就到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六号,离大年初一只剩十二天了。可我们工程处百十号人的工资,却还像散沙一般,连个准数都没有。
我们这个钢筋工程处在公司里也算得上是个“大块头”,百十号兄弟,个个都是靠力气和手艺养家糊口的实在人。每个月光工资就得四万多块,在那个时候,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眼瞅着年根儿到了,除了发工资,总得给兄弟们准备点年礼吧?
一斤肉、两斤鱼,或是一壶散酒,那是大家一年到头的念想。还有业务上有往来的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得送点薄礼,为来年的活儿铺铺路。
这么一算,关键就是一个字——钱。可这钱啊,就像吞进肚子里的针,怎么都抠不出来。
那时候,有个支援项目——跨陇海线特大桥。陇海铁路起点向西30公里,有个叫丁字路的地方,这里是连宁高速跨越陇海铁路、向临沂延伸的大通道,要打通这个大通道,就得在陇海线上建一座大桥,而且前提是不能中断陇海铁路的运行。
如今,这或许不是什么难题,但在20世纪90年代,那可是高难度的挑战。 这座大桥有三十米高,差不多十层楼那么高,从东向西横跨陇海线,全长二百多米。二十几排桥墩稳稳地托起这条钢铁巨龙,保证桥下的火车日夜不停地飞驰。
我本是搞房建的,建大桥和我的专业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但事情就是这么巧,承建大桥的铁道部第十工程局,这家响当当的央企老大哥,面对12米长、1米多宽、0.8米高的预制桥梁钢筋工程施工,却显得力不从心。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他们找到了我们钢筋工程处。
那一天,大桥项目部的工程师来找我。来的都是客,同行是一家,虽说专业不同,但毕竟都是干工程的。
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在桥梁预制的钢筋工程中遇到困难了,希望你们能帮帮忙。”
提到钢筋,那可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只要有图纸,我们就能把它干出来。不过,干大型桥梁工程,我们也是第一次。看我有些犹豫,他又接着说:“资金方面没问题,按实结算,工完结清,价格也好商量。”
我和管技术的恒好副主任仔细研究了预制桥梁的结构图,发现虽然规模大了些,但钢筋配比和成型原理和房建大同小异。于是,我们决定接手这个项目,说不定以后还能和桥梁工程打交道,这可是个既赚钱又实习的好机会。后来,我们在山东打拼的时候,还真就用上了当时积累的经验。
说干就干,第二天我们就和大桥项目部签了合同。第三天上午,人员和设备全部进场,下午机械设备就安装调试好了,技术员连夜把钢筋配料单做好。第四天一大早,我们就正式开工了。 我们雷厉风行的作风,让十局大桥项目经理很满意。他握着我的手说:“合作愉快!”我也回应道:“合作愉快!”
我把人员分成两班,一班负责制作加工,一班负责组合绑扎。花了两天时间,第一榀预制大梁顺利完成。这一榀大梁由大大小小六百多根钢筋组成,二十几种形状交织在一起,确实复杂,难怪他们会头疼。
组装好的大梁重两吨多,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用两台汽车吊抬着才运走。有了第一榀的经验,第二榀只用了一天就完成了,大家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到第三榀的时候,项目部也行动起来,他们组织了一个班子,边看边学边干。
等他们熟练之后,那位之前联系我的工程师(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跟我商量,能不能留一个师傅指导他们组合绑扎,其他人撤下来专门加工。我考虑了一下,答应了,毕竟我们是来帮忙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元旦节到了。我们的二百多根大梁如期完成,帮忙的任务结束了,结算也出来了。
可没想到,要钱成了大问题。原来,项目部只管干活和结算,要想拿到钱,结算单上得盖满指挥部各部门的章,我数了数,足足有32个,整整一页纸。不愧是“老大哥”,这程序可真够复杂的。
大桥项目部结算的三万多元,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能拿到手,我们就能过个轻松年;要是要不回来,那就只能勒紧裤腰带凑合过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会计跑了三天,总算盖到了四个章,但这距离32个章还差得远呢,真可谓“雄关漫道真如铁”。
我挖空心思,突然想到一个主意——给当时刚上任的铁道部部长韩杼滨首长写一封信,把情况说清楚,请求帮助支付我们的人工费用。其实大家都没抱太大希望,我一个小小的企业科级干部,人家堂堂的国家正部级领导,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管我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一连五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再有三天就是除夕了,我也不指望了,打算找其他单位再想想办法,要点尾款,先凑合着过了这个年关再说。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我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找方主任。”
声音大得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就是,有什么事请讲。”“叫你家会计到大桥现场指挥部来一趟,把结算款项领回去。”我放下电话,急忙喊:“伏会计,伏会计!”会计就在隔壁办公,听到喊声,几步就跑到我办公室。“快,打的去丁字路,指挥部通知去拿钱!”
会计走到走廊,还半信半疑地嘟囔:“也不知真的假的,那么多公章没盖,就能拿到钱?”但还是赶紧关上门,快步朝丁字路方向走去。
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又响了,是会计兴奋的声音,连隔壁都能听见:“拿到了,拿到了,一分都不差,是一张支票。”“顺便把钱取回来。”我也激动地喊道。这个年头,终于有着落了。
后来我听说,第三天,信就送到了部长办公桌上。部长看完后,沉默良久,然后提起笔,在信的空白处批示:“请徐州指挥部落实,立即解决。韩杼滨。”
不知道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两天后,批件转到了徐州指挥部,这才有了之前的电话。
当时,很多人都围过来问我们家会计:“你是怎么拿到钱的呀,才盖了四个公章,这得有多大的关系?”甚至还有人提出,给我们百分之十的回扣,让我们帮他要钱。会计只是笑笑,让他们来问我。
还真有几个电话打来,让我帮忙,条件随便开。可我怎么开口呢? 共和国的铁道部长。在百忙之中关注基层的来信,并且特事特办。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给部长写信要钱的故事,每次提起来,大家都还会津津乐道。
我也终于真正理解了“年关”这两个字的含义——它不仅仅是时间的节点,更是生活的考验,同时也是人心温暖的体现。有些难关,看起来难以逾越,似乎让人绝望,但只要有人伸出援手,只要心中怀有希望,只要不轻易放弃,就一定能够闯过去,迎来春暖花开,过上安稳踏实的年。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