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雨珂
小时候的我,最盼的就是过年。只因过年能穿上崭新好看的衣裳,能吃到甜透心口的糖果,啃上香嫩多汁的肉骨头,咬下暄软的白面馒头;能放“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走亲戚时还能攥上几毛带着体温的压岁钱——于孩童而言,过年便是藏在岁月里最纯粹的欢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子清贫,物质格外匮乏。平日里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肉和白面馒头是逢年过节才敢奢望的稀罕物,三餐多是杂粮面掺少许白面蒸的“花卷馍”,黑白相间的纹路里,藏着寻常日子的拮据。唯有家里来客,父亲才会攥着皱巴巴的票证,去供销社割些肉解解馋;身上的衣服更是循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老规矩,老大穿小了老二穿,补丁摞着补丁,却总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可春节一到,所有的寻常便被温柔打破。母亲会翻出攒了大半年的零钱,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去集市,在花花绿绿的布摊前反复挑拣,扯几块耐磨又好看的花布。回到家,她便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哒哒作响,起早贪黑为我们姊妹六个缝制新衣服。细密的针脚里,缝进的是母亲的疼爱,是对新年的期盼;我们穿上身的,何止是崭新的衣裳,更是满心的欢喜。
每逢春节前夕,放假归来的父亲便闲不住。他是师范毕业的文化人,在单位做干部,一手毛笔字写得遒劲俊秀,村里人几乎都要找他写对联。每天吃过早饭,他便把家里的方桌擦得锃亮,摆上笔墨纸砚,左邻右舍提着大红纸陆续登门。他先按门框尺寸仔细裁纸,再凝神挥毫,“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迎新春”,一副副春联带着清新的墨香跃然纸上。他忙得不亦乐乎,常常母亲喊吃饭,都要再三催促才肯放下毛笔。
大人们忙着置办过年的吃穿用度,孩子们则撒着欢儿释放天性。大炮、小炮、摔炮、转子莲、地老鼠,各式各样的炮仗,总能让我们玩得兴致勃勃、心花怒放。手拿摔炮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脆响,小伙伴们捂着耳朵,却笑得前仰后合;点燃转子莲,看着它在地上旋转着喷出火花,仿佛开出了转瞬即逝的绚烂花火;地老鼠“吱溜”一声窜出去,留下一串火星子,引得我们追着跑、笑着闹。欢声笑语漫出院子,飘在清冽的冬日空气里,成了童年最动听的年味儿。
在那个年代,即便家境不算富足,过年的吃食也从不含糊。母亲会宰上几只自家养的鸡、鸭、兔子,偶尔村里几户人家合伙杀猪宰羊,我们家也能分上一块新鲜肉。再配上地里种的大葱、萝卜或白菜,剁成馅包饺子,那鲜香的馅料里,拌的是油盐,更是一家人一年到头对幸福日子的殷殷期盼。
农村的年,处处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透着满满的仪式感。“腊月二十八贴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五谷丰登的年画贴满土墙,简陋的屋子瞬间便被喜庆填满;“二十九蒸馍篓”,母亲在案板上反复揉着发面,蒸出一笼笼白胖的馒头、红薯包、红豆包,热气腾腾的蒸汽里,藏着来年丰衣足食的祈愿;“三十过油熬肉”,上午母亲便开始炸丸子、炸酥肉、炸麻叶,金黄酥脆的吃食装在陶盆里,总能吃到元宵节亲戚走尽;下午,母亲会在地锅里添上木柴,炖上一大锅肉,慢火煨煮的肉香渐渐溢满整间屋子,勾得人馋涎欲滴。我们六个孩子围在锅台边,眼巴巴地等着啃骨头,母亲总会先把做扣碗的肉仔细留好,再把挑好的、带着些许肉的骨头分给我们。地锅木柴炖得久,骨头都软烂入味,轻轻一嚼便能抿碎,我们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捏上一块脱骨的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浓郁的肉香在舌尖散开,那份惬意与满足,至今想来仍觉暖心。
除夕的年夜饭,更是丰盛至极。母亲把炸好的荤素丸子、蒸好的扣碗和几盘清爽素菜摆满桌子,每一道菜都裹着浓浓的年味儿。全家人团团圆圆围坐在一起,品尝着人间美味,满心都是欢喜。“三十晚上熬棉袄”,便是我们常说的守岁,也是全年最热闹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灯下,父亲讲着古今故事,我们听得如痴如醉;母亲则坐在一旁,缝补着我们的旧衣物,千针万线都织着母爱的温暖。我们姊妹几个手里攥着水果糖,眼皮打架却硬撑着不肯去睡,只因老人们说,守岁到午夜十二点,一觉睡醒便能穿上新棉袄。凌晨的钟声敲响时,父亲会点燃一挂长长的鞭炮,响声震天,寓意辞旧迎新。我们捂着耳朵,却忍不住探着头看那绚烂的火光,心里满是对新年的无限期盼。
“大年初一给长辈拜年”,一大早母亲便把我们从香甜的睡梦中叫醒。先换上崭新的衣裳,再吃上一碗香软的肉饺子,接着给父母磕头拜年,说上几句“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吉祥话,便能领到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随后,我们跟着父亲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每到一户,父亲都会带着我们拱手问好,长辈们则笑着往我们口袋里塞花生、瓜子和糖果,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心里也甜滋滋的。村里的土路上,满是拜年的人群,大人小孩脸上都挂着笑容,互相道着“新年好”,热闹非凡。
“初二出门走亲戚”,第一站必是舅家。母亲让大哥和大姐带着我前往,他们俩分别提着两包果子和两包红糖,我跟在身后蹦蹦跳跳,一路上叽叽喳喳,盼着能早点见到姥爷和姥姥。步行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到了舅家,舅舅和舅妈早已备好满桌好菜,炖鸡、炒肉、扣碗摆了满满一桌,还有平时难得一见的白面馒头。我们大块朵颐着这些美味,舅妈则在一旁热情地给我们夹菜,生怕我们吃不饱。饭后,姥姥给我们每人发了五毛钱的压岁钱,揣着这份温热的心意,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能去街上买米花团、棉花糖和酸甜的糖葫芦;姥爷则会拿出晒干的软枣和柿饼,那软糯甘甜的滋味,成了我心底最珍贵的甘甜回忆。
如今,五十多年的岁月流转,生活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不再匮乏,平日里新衣服想买就买,肉蛋奶从不短缺,超市里的零食琳琅满目,比当年的糖果丰富百倍;过年的餐桌上,山珍海味齐聚,再也不是当年几碗炖肉就能让人馋到流口水的模样。贴春联有了现成的印刷品,无需再用毛笔亲手书写;走亲戚不再需要步行或骑自行车,自驾出行便捷又舒适;压岁钱也从几毛钱变成了几百、几千元,有时候干脆用微信红包一键发送,虽方便快捷,却少了些亲手递送的温度。
时代虽变,但春节的内核从未改变。如今的孩子们,依然盼着过年的团圆热闹,盼着长辈的关爱与祝福;大人们依然会在春节前忙碌着置办年货、贴春联、包饺子、大扫除,用满满的仪式感,唤醒心底的乡愁。当年围在锅台边啃骨头的孩童,如今也成了为家人操劳的长辈,学着父母的样子,为孩子准备新衣、烹制年夜饭,把老辈人的规矩悄悄传承。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温暖与欢喜,顺着血脉代代相传,让春节始终成为我们心中最柔软、最珍贵的牵挂。
儿时的年,是新衣裳的欢喜,是炖肉的浓香,是鞭炮的脆响,是压岁钱的温热;如今的年,是团圆的温馨,是亲情的厚重,是岁月的沉淀,是不变的期盼。儿时的年欢,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了我半生的岁月;如今的年味,恰似春日里的细雨,滋润着平凡的寻常日子。
岁岁年年,年味或许换了模样,但那份藏在心底的温暖与牵挂,从未改变。团圆的喜悦、亲情的厚重、对新年的美好憧憬,永远是春节最动人的底色,也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文化印记,更是支撑我们走过岁岁年年的温暖力量。
2026年2月1日
作者简介:
张雨珂,河南驻马店人,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都市头条先进工作者。深耕文学创作,以笔墨镌刻生活感悟,醉心诗歌、散文创作;热爱朗诵、配音与歌唱,以声音传递热忱。愿以笔端凝萃美好浪漫,以声韵穿越时空,予世界温暖与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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