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是满月,月光毫不吝惜地洒落下来,原本昏暗的大地顿时朗润起来,雪返射着淸光,屋顶、树枝都像渡上了一层银,城市的街灯与月光呼应,给隆冬的寒夜增添了几分暖意。它又静静地停泊在院子里,一地的银光,厚厚地、软软地,像一片不会流动的沉默的湖。

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射在床上,一股温暖溢满房间。这冰冷的星球,仿佛立即有了温度,这哪里是光,分明是夜的眼波,是梦的触手,是千古以来所有孤寂灵魂吐出的、无处安放的叹息,如今都化开了,暖暖地、柔柔地拥抱着这个将要睡去的尘世。

我仔细地观察着月亮,月亮正正地悬在中央。好像月亮里头有棵桂树,吴刚砍呀砍,树却总是长得那么好。树下还有只白兔。我瞪大了眼,拼命地看,看得眼睛发酸。那明晃晃的月面上,光影斑驳,真的就像一株婆娑的树影,树下那一点淡淡的晕,或因一个古老的谎言,忽然变得热闹而温情起来,成了一个可以寄托所有奇思妙想的、发光的巢。那个温热的、忙碌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月亮。无论科学怎样地证实,竟冻不僵一个童话里的美好。原来,月亮最暖的部分,从不在于它自身的温度,而在于它是一面空明的镜子,人间有多少企盼的目光望过去,它便忠实地映回多少柔软的遐想与牵念。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念头忽然无端地涌上来,心里便是一震。千年前的李白,举头望见的是这一轮圆月吗?他床前的霜,想必也是这般颜色。他举起酒杯,孤独地邀它共饮,月亮不语,只将清辉满满地倾入他的杯中,那酒,便成了千古的寂寞,也成了千古的诗。苏东坡在中秋的夜里欢饮达旦,大醉后怀念他远方的弟弟,他问:“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亮默默地圆着,照着人间无数的团圆,也照着人间无数的别离。它像个历经沧桑的无语的哲人,看尽了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自己却永远那般恬静,那般从容。它将离人的泪珠串成珍珠,将游子的乡愁纺成可以触摸的光线,将烽火边关的冷寂,酿成可以入诗的苍凉。又如李贺写的:"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以表达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无奈。人世这般的易变,易碎,易冷,唯有它,悬在那里,以亘古不变的节奏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像一个庄严的许诺,一个温柔的提醒:你看,一切都将过去,而美与思念,却是永恒。

夜更深了,只剩下一种庞大的、柔软的静。月亮已悄然升到了中天,光便越发地纯粹,越发地慷慨了。远处在月光的清境里,一切竟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俗艳了。月亮的光,是洗过的,滤过的,它不照耀什么,它只是静静的看,它存在的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慰藉。这慰藉,曾照亮过深夜里苦读的书生,曾安抚过思念征者的妇人,今夜,也照亮了我这个在光阴里偶然驻足的人。

我忽然觉得,我与眼前的天地,与那轮月,与千百年来的看月人,都被这一片清光融成了一体。个体微小的悲欢,在这浩渺的光瀑里,被稀释了,升华了,化作一种无可名状的、对宇宙的虔敬与对生命的爱怜。是这冰冷的星球,用它偷来的太阳的光,反刍给黑夜的温柔;用它绝对的遥远与寂寥,成全了人间最亲密的团圆意象。它的本质或许是荒寒,但它给予我们的,却是一整个可以做梦的、暖洋洋的夜。

我忽然明白了:月亮从来不在天上。它在奶奶的故事里,在李白的酒杯里,在苏东坡的词里,在每一个望月人潮湿的眼底和柔软的心头。它是一味药,专治人间的冷清;它是一封信,写着所有未曾说出的话;它更是将万丈柔情,投射到那一片永恒的、冰冷的虚空之中,再看着那柔情,化作清辉,满满地,暖暖地,洒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一千七百七十四期
《月亮》-鲁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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