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
文/李桂霞
我每天从它身边走过,都会驻足,用心的欣赏它。它就在那里,在那一片绿色的、呆头呆脑的灌木前,孤零零地开着。周遭是沉沉的、厚实的绿,绿得有些蛮横,几乎要将那一点点颜色也吞没了去。然而,它偏不。它就在那一片绿的中央,像一滴不小心从天上坠下的、滚烫的霞,又像在深沉的绿绸上,绣了一只孤绝的、金色的鸟儿。
我走近些,看得更真切了。那哪里是花呢?分明是一件精巧的首饰。那薄薄的、带着些微皱褶的花瓣,是极玲珑的羽翼,一片一片,纤细地张开着,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要挣脱什么的姿态。那花瓣的边缘,是浅浅的、近乎透明的橙黄,越向中心,那颜色便越浓,成了酣畅的、热烈的金红,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那里搏动着,将生命的颜色一下一下地泵到每一丝脉络的末梢去。花心呢,是长长地、俏皮地探出来的几根花蕊,顶着小小的、深红的点子,颤巍巍的,恰如凤鸟那机警的、转动着的首。
风来了,满院的叶子都顺从地“沙沙”作响,那是臣民对君王的附和。唯有它,那孤零零的一朵金凤,只是微微一颤,那一片片纤柔的羽瓣便仿佛要挣脱花托的牵绊,扑簌簌地,真要飞起来似的。我忽然觉得,它那振翅的姿态里,是含着一股子倔强的怨的。它不愿做这寻常草木,被栽在何处,便安于何处。它生来便是要飞的,即便根须被牢牢地钉在泥土里,它的灵魂也时时刻刻做着飞翔的梦。这满园的绿,是它的囚笼,也是它的衬托;是它的寂寞,也是它的骄傲。
看着它,心里便无端地生出一些怅惘来。这感觉,不像对着满池荷花时那般心旷神怡,也不像见着累累蔷薇时那般热闹欢喜。这是一种极清冷的、极个人的感动。我们平日里,不也常常是这样的一朵金凤么?混在人群里,说着笑着,是万绿丛中一点无名的颜色;只有当周遭静了,人群散了,在独属于自己的那个片刻,那一点真性情,那一点不甘平凡的、想要“飞”的念头,才会如此清晰而疼痛地显露出来。它是美的,但这美里,带着倔强和不屈。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那一片沉郁的绿,先一步融进了暮色里,成了模糊的一片。而那一朵金凤,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竟像自己会发光一般,愈发地鲜明和灼亮。它不再是依傍着光而存在,它自己,便是光的源头了。最后,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我再也看不清它的轮廓。但我知道,它一定还在那里,静静地,用它那倔强的姿态,对抗着整个沉默的、庞大的黑夜。
我转身走开,心里却已印上了一只金色的、振翅的凤凰。今夜,我的梦里,大约也会有风了。
2025-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