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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初春一个薄暮低垂的黄昏。
庄世平审核完半个月来公司经营明细表，公司的职员早已下班离去。他呷了一口茶水，揉了揉额角，顿感疲惫的大脑已恢复了精神活力。他站起身，像惯常一样检查了一下门窗，正想回家，突然电话响了。“谁啊？”他拿起话筒问。
“我是苏惠呀！ 老方请你来吃晚饭。”听口气，苏惠（海陆丰苏维埃妇女部长，解放后任中国侨联副主席）显得很快乐。“有什么喜事吗？”庄世平也不由乐了，随口问道。
“老方会当面告诉你的。”
一定有什么重大事情，才使方方(中共南方局书记，解放后任国务院侨办副主任、党组书记)这么郑重其事！庄世平不由得一阵激动，随口又问：“要我带什么菜吗？”
“我这里有你喜欢的鸡蛋炒菜脯（萝卜干），你来就好了。”苏惠应道。
庄世平出了门，等不及有轨电车，干脆快步走了一里多，搭上过海渡轮，径直往九龙弥敦道185号。一进门，只见桌上已摆下一碟鸡蛋炒菜脯、一盘菜蕊、一盘红烧肉和一碗咸菜汤，好丰盛呀！方方显然在等他，正坐在桌旁阅读当日的报纸。庄世平风风火火地刚要问什么事情，方方以手拦住说：“孔夫子曰：民以食为天。咱先对付这天大的事情再说。”
“有饭也有粥，你自个挑吧。”苏惠说。
当下，庄世平熟门熟道，自个拿碗装了粥，就着鸡蛋炒菜脯，低着头转眼间就把几碗粥填进肚里。等他坐在木头沙发上，方方完全理解他一有工作就一副拼命的劲头，马上丢下饭碗坐了过来。待苏惠送上茶水，收拾饭桌去了，方方才开口：“有一件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
庄世平不由精神一抖，倏然板直了身子。
“我们拟在潮梅根据地创立南方人民银行。”方方接着说，一边观察庄世平的神态。“可是， 内部意见还不统一，有些议论。有的说：解放军转眼就要南下，全国就要解放，不久将由统一的人民币流通全国，这时做这件事，是多此一举；有的说：北方许多解放区的人民政权已发行有多种货币，我们拿来南方解放区使用就行了；有的说：办银行，发钞票，需要雄厚的经济后盾，而现在我们自身的经济都十分困难，条件不足，等等。对此，不知你有什么看法？”
“我以为这些意见和议论，都各有各的道理，但也有所偏颇的。”庄世平顿了顿说。不久前，他就从内部听到要创办银行这件事，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开头，他还在字斟句嚼，但说到激动处，竟站了起来。“共产党在解放区、根据地实行政治上的领导，却在经济上流通伪币， 这对人民政权的形象，只有削弱而无好处。如果有了我们解放区的金融系统，我们就有能力帮助人民群众摆脱因战争造成的各种困难，完善和繁荣当地的经济，实行税收体制，同时自行解决我们政权内部的开支费用。 这事，怎么能看成单纯的经济问题呢？这是巩固政权，壮大队伍，在人民中树立共产党形象的根本性大事呀！至于北方各个解放区已发行各自的货币，可以拿来为我们所发行的说法，我以为是不切合实际的。我们和北方解放区金融系统在内部制度、兑率、运输渠道等等方面的了解、磋商、确认和建立，不知要经过多长的时间。 而我们这里有的是这方面的人才，条件也较成熟，可以马上付诸落实，又何必舍近求远，舍易取难呢！至于说到货币太多样，到了全国解放之后，可能给统一货币造成困难，则是杞人忧天之谈。全国的解放，正是由一块块解放区的扩大而最终合并的结果，货币多样是战争时期的一种特色。如果我们因为可能给全国解放之后的统一货币造成一点困难，而不去创立自己解放区的银行，发行自己的货币，这是舍本求末。为了树立党的威信，巩固我们的人民政权，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在建立政权的过程中，坐牢杀头的危险我们都经历了，如果现在反而让这点困难吓倒，不是成了笑话么。我想提出这些意见的同志是不懂得：政权的体现， 除了政治，还有更为具体、更为实际的经济领域。而经济领域的核心，是金融系统的占领和覆盖。”
庄世平一口喝光了茶杯里的水，见方方正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不由说：“也许我说得偏激了。”
“不不，你说得很好，说下去，说下去。”方方忙不迭地应道，又在他的杯里添满了茶水。
“至于第三种说法，我以为：办银行，发钞票，如果有雄厚的经济基础做后盾，当然更好。 但如果没有这个条件，难道我们就不去办了？我就不信北方许多解放区在创办银行、发行钞票之时，就已经具备充足的黄金和实物的经济基础了。上面我已说过，只要我们在创立银行的同时建立并完善解放区的商业系统，认真做好货物的调剂，我们的钞票在市场上物有所值， 价值稳定，自然会有良好的声誉，自然会受到群众的欢迎。所以，我认为创办银行的条件只有两个。第一是全国何时能够解放？如果马上就能解放，必然要统一货币，我们就无须多此一举。第二是我们的解放区是否相对地固定？如果解放区没相对固定，敌人随时可能占领， 我们创办银行就会失去信誉。除此之外，我以为我们是完全有能力把银行办好的。”
“好，你的意见很好！”方方不等庄世平说完坐下来， 就站起来搭着他的肩膀，在不宽的小厅里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着话：“事实上，今天我们创立银行发行钞票，正是为明天全国解放之后的统一货币工作做好准备，积累经验。据我所知，广东、广西、福建等沿海地区， 由于华侨众多，港元、美元、越币等外国货币通行无阻，有一些地方甚至还有以物易物的现象存在。潮梅根据地的情形也大致如此。情况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发行钞票，去占领市场，统一流通呢？据最低估计，如今流于华南地区单港币一项，就达五亿元以上。这意味着帝国主义单华南地区就掠夺了五亿港元以上的物资。所以我们要利用创办银行把这些外币集中起来，从香港以至国外购回我们需要的物资，尽量减少祖国和人民的损失。另外， 这也是我们为根据地人民办的一件大事实事。如今国统区通货膨胀严重，伪币价值一贬再贬， 整个金融体系已面临崩溃，人民苦不堪言，我们绝不能让根据地的人民也这样遭受伪币的祸害呀！人民政权发行钞票，可说是顺应历史潮流，顺应人民的愿望。从现实上看，这也是利用金融手段为党和人民创造财富的一次机会。根据统计，1935年至1936年间，单潮汕每年就要从南洋转入二百万担左右的粮食，还有大量的肥料和生活必需品，最低估计要折合港元两亿以上。如果我们在发行钞票的同时，做好物质支援，稳定物价，繁荣市场，广大华侨何必辗转千里为这些生活必需品操劳，而这笔外汇的绝大部分也将为我所兑换，为我所用。啊，说到外汇市场的生意经，你是内行，你比我更清楚。至于你说的两个条件，据我所知，如今离全国解放还有相当的一段时间；前段时间，中央曾对全国形势有过‘红了北方，黑了南方’、‘以十五年时间解放全中国’的估计。如今看来，这个估计是太保守了，相信不用十五年， 不用五年，甚至不用一年就可以解决问题。我想只要有一段比较完整的时间就行了。办银行既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我们办事情应以党和人民的利益作为最根本的着眼点。另外，潮梅根据地不论是人口或是地盘，都相对固定，我们的政权也一直较为稳固。所以，我们创办银行的时机是比较成熟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抓紧行动！” 庄世平被说得兴起，为方方递过茶杯，急切地说：“你指示吧，分配给我什么任务？”
“你呀，我知道一有对革命有利的工作，你就睡不着觉！今天请你来，除了听你的意见，就是要分配给你重要任务的。”方方坐回到木头沙发上，呷了一口茶水。“蔡馥生等同志已到了潮梅根据地的河婆、灰寨等地，正紧张地筹备创立‘南方人民银行’，南方人民银行将直属中共华南分局领导。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立即着手做好三件工作：一、采购印刷设备，为印刷南方人民银行的‘南方券’做好印刷准备。同时，为了‘南方券’顺利发行，防止假冒， 可能要采取两地合印的办法，所以，请你物色政治可靠、印刷质量上乘的印刷厂。二、将你主持的宝通钱庄，作为南方人民银行在港的代理机构，华侨在钱庄汇入侨汇，由侨眷在南方人民银行兑换，或作为外汇存款存入；这也需要在人员配备、 内部管理上尽快做好准备。 三、 筹措资金，大力采购物资，特别是人民群众日常生活必需品，为即将发行的‘南方券’的价值提供保证，树立其形象信誉。”
方方顿了顿，望了望正屏息听他说话的庄世平，问：“大概就只有这些，有什么意见和补充吗？”
“很好。请组织上尽快进行明确的分工，我一定完成组织交给我的工作。”庄世平站了起来， 掠了掠衣角，就告辞出门了。
一出门，他的心仿佛窝着一团火，浑身都被“我们就要有自己的银行”这个神圣的理想所激动着。他顾不上夜深更阑，直往码头搭了轮渡过海，就直奔安达公司。他用电话招来几个骨干，开始为南方根据地有史以来第一个经济战役进行紧张而又有条不紊的战前部署。
不久，“宝通钱庄”在原有业务上，又开拓了新的项目。钱庄除了储蓄和兑换业务，更主要的是做沟通华侨和侨眷的“侨批”工作。那些有亲人在解放区的华侨，由于国民党层层的武装封锁，双方早已断了音讯。宝通钱庄不仅经营上注重信誉，还由于有地下组织建立起来的秘密渠道，华侨的信件款项可以直接无误地汇往国内各解放区和根据地。因此，钱庄的业务， 得到华侨的信赖，发展欣欣向荣。与此同时，在庄世平的协助下，购买印刷“南方券”的印刷设备、为根据地采购各种日常生活物资的工作，也迅速得到落实。
1949年6月底，南方人民银行印制钞票“南方券”的设备及纸张，由香港秘密运抵潮梅革命根据地的中心河婆镇。与此同时，在方方领导协调下，为防止假冒“南方券”，保护其严肃性，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决定在香港印制“南方券”一元券、五元券、十元券的图案，然后运往河婆，由南方人民银行加印“行名”、“金额” 和“发行年度”；只有五角、两角两种辅券由南方人民银行自行印制。由于南方人民银行是在收购了裕民银行和新陆银行的基础上成立的，还规定南方券的币值和裕民币、新陆币的币值一样，两元南方券的币值相等于一元港币。
1949年7月2日，由庄世平协助监制的第一批已经印上图案的南方券运抵河婆；随后是大批物资源源输入，投放到根据地广大的市场上。至此，南方人民银行的准备工作已全部就绪， 可以付诸实施了——
7月8日，南方人民银行总管理处在河婆成立。
7月23日，南方人民银行潮汕分行在河婆成立并开始营业。后来扩大到五家支行，一家办事处。
9月20日，南方人民银行东江分行在老隆成立并开始营业。后来扩大到一家支行，五家办事处。
10月14日，南方人民银行梅州分行在梅县成立并开始营业。后来扩大到一家支行，六家办事处。而庄世平领导的宝通钱庄，实际上就成了南方人民银行的香港分行。
由于严格按照经济规律办事，有一整套严格的管理条例，有源源不断的物质保证，物价稳定、市场繁荣，南方人民银行发行的南方券，从一开始就受到根据地人民的欢迎，并一直保持它良好的信誉。虽然，国内的反动派和国际上的帝国主义对南方券的发行恨得要死，曾在初期利用裕民币和南方券同时使用之机，伪造裕民币掠夺根据地的物资，但立即被南方人民银行采用回收裕民币、禁止裕民币在市场上流通的办法所粉碎。接着，因内外反动势力又企图输入港币抢购根据地物资，造成市场供给困难，破坏南方券的信誉，但由于南方人民银行严格实行金融外汇和对外贸易的管理，而无法得逞。因此，尽管至1949年底广东大部分地区已经解放，南方人民银行也先后结束业务（潮汕分行最早于1950年1月1日，梅州分行最迟于4月20日）， 但短短的时间里， 整个南方人民银行却取得了十分骄人的成绩——
为解放军挥师南下提供了大量的物资保证，使广东以至整个华南地区得以迅速解放。
巩固了人民政权，树立了党的光辉形象。
保护了广大华侨的利益，沟通了根据地侨眷和华侨的联系，为人民政权在华侨中间树立起威信。
除贷出款项用以采购物资，稳定市场，保护南方券币值外，还给予私营工商业、农业、渔业、水利、文教卫生以大力的扶持、培植，为新中国大规模的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打下了基础。
培养出大批优秀的金融管理专业人才，为解放后人民政权对金融领域迅速实施管理，作出了贡献。
便利了解放后人民币的统一流通，增强了人民群众的民族主权意识。
……
随着南方人民银行的成功创立，一个更大胆更辉煌的设想，又几乎同时在方方和庄世平的脑海里形成了。
庄世平那瘦削的、本来就已经超重负载的肩膀，又将担负起更加沉重的光荣的历史重任。
1949年仲夏的一个夜晚。
已经过了九点钟，庄世平刚刚在宝通钱庄忙完一天的工作，就匆匆来到方方的住处。
“方方同志，有什么事吗？”一进门，他就急忙向正在审阅文件的方方问道。
“没事就不能请你来了？”方方将文件收起，笑着应道。“有朋自远方来，送了一点凤凰单枞茶。你这老茶客，不会不感兴趣吧！三国有煮酒论英雄的美谈，咱今晚就来个烹茶论香港，人情风俗、经济政治、东西南北，无所不谈。如何？”
“这当然好，当然好！”庄世平笑道。
于是，随着苏惠端上火焰正旺的小炭炉，转眼间水壶沸盖，一番低冲高斟，两杯清洌甘淳、滋肺润腑的功夫茶下了肚，政治家和经济高手都拉开了话匣子，神聊开来——
从1637年由英国通过炮舰政策达成的中英之间第二次通商，到1800年英国对中国的鸦片侵略达4500箱，而1830年就从中国运走670多万银元；
从虎门禁烟、鸦片战争的开始，到《穿鼻草约》《南京条约》两个卖国协定的签订而丧失中国对香港的主权，香港沦为英国殖民地；
从《北京条约》《拓展香港界址专条》两个卖国协定的签订而丧失中国对九龙的主权，到香港人民不屈不挠的反帝反殖民斗争；直到1921年的海军船坞工人和电车工人的罢工，1922年的海员罢工，1925年的省港工人大罢工；
从鸦片战争前香港仅5000多人，1851年只有33000多人，到1945年已激增为65万人，1947年更猛增为180多万人；
从香港开埠第二年起，英国当局就宣布香港为自由港，一直实行自由贸易政策，并在香港人民的辛勤努力下，经济得到了空前的繁荣发展，先后出现了1861年的中华煤气公司，1885年的山顶缆车公司，1889年的电灯公司，1904年的电车公司，1904年完成的中区填海工程， 1910年始建广九铁路，1911年成立香港大学，1920年九龙的开发、湾仔填海工程的开始， 以及完成新界和港岛山顶公路干线，1936年3月14日首先开辟伦敦和香港的定期航班和10月23日泛美航空公司的水上飞机“菲律宾飞剪号” 首次完成横渡太平洋的飞行。
从1841年2月港英当局发出第一个告示中宣告：“凡属华商与中国船舶来港贸易，一律特许免纳任何费用赋税”，香港被称为“无税港”而为世界瞩目，抗战前已成为国际转口贸易中心，抗战胜利后出口加工工业和对外贸易更是雨后春笋般的发展；到各国各地资本的大量涌入，至1948年各类银行已达140家以上，香港已具有成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基础。
……
海风轻拂，茶甘情浓，谈兴似酒，不觉已到了午夜。
方方话锋突然一转，语重心长地说：“孙中山先生曾赞誉华侨是革命之母，这话说得一点也不过分。中国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都得到华侨的支持。华侨热爱祖国，出钱出力，还有不少为革命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将来建设新中国，仍要取得广大华侨的支持。香港是联系海外的通道，对华侨的工作以后更应好好地做。”他顿了顿，问：“新中国成立后，你对香港在我们工作中的地位，怎样估计呢？”
“这——”庄世平顿感到方方话中有话，仿佛有什么重大的决策正在思考之中，蓦地感到一阵兴奋。“香港作为国际转口贸易中心的地位，已是不可动摇的了。如今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也正踊跃投入香港金融界，香港不久也将是国际金融中心。由于是‘免税港’，被世人公认为‘购物天堂’，加上得天独厚的深水港，通往世界各地的航空优势，香港还将是国际上未来的旅游城市。抗战后美资、日资、法资以至各国大量资本的涌入，已说明它在未来国际商战中的重要位置。人家是万里而来，而我们就在这块土地上，如果我们不在经济各个领域中占领一席之地，我们将犯历史性的错误。”早在泰国时，由于政局多变，庄世平就以经济战略家的眼光分析了东南亚各地的情况，寻求更理想的发展之地。在香港这块英国殖民主义者占领的中国土地上，他已深感到发展经济的种种优势。“现在，全国解放在即，世界上敌视我们的势力，已对我们实行经济封锁，橡胶、化工、钢铁、战略物资、药品的禁运已经开始。以后和华侨的联系，就只有香港和澳门这两条通道了。澳门的地盘太小，发展的余地有限，主要应在香港。而我们要打破封锁，香港也必将成为一条纽带，一个桥头堡。”
“在香港，如今我们已拥有一些贸易公司、钱庄、报刊。但我总觉得远远不够， 因为这些实体要担负起联系华侨、打破封锁的重任，实在很难。” 方方瞥了庄世平一眼，“所以我想， 我们很有必要在全国解放之前，在香港营造一个核心工程，建立一家骨干企业。你说什么行业才能担负起这个任务呢？”
庄世平蓦然预感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宏伟理想就要付诸实施，两眼灼灼发亮，激动异常地说：“办一家银行吧！ 金融是整个经济系统的核心。”在安达公司创办后，他曾有过创办一家银行的打算。可惜碍于当时主客观等许多条件的不足，只好作罢。但这一宏伟的理想，却一直埋在他心里， 成了他梦牵魂萦的奋斗目标。
方方含笑点了点头，说：“你呀，一说就说到点子上了。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庄世平抑捺住兴奋的心情， 使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从资金到人才，不能说没有困难。但今天我们拥有的一切，不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创造发展起来的！初办银行，不一定要承接银行的全部业务。做侨汇是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从这方面首先做起。等有了积累，有了经验，再扩大业务。这当然有个实践和操作的过程。”
“哟，我差点忘了，经济学家马寅初先生正在香港，我们何不请他指点一下？”方方突然恍然大悟说。
“什么时候呢？”
“我联系上了，马上通知你。”……
可惜，第三天，如约和马寅初先生作了探讨论证之后，结果却令人感到一丝的遗憾。经济学说记载的是普遍性的原理，却忽视了特殊性的揭示；经济学家也无法解答一个未彻底取得国家政权的政党在一个与她的主张完全不同的地区设立银行的问题。而一句“创立银行必须以雄厚的黄金储备作为先决条件”的答案，仿佛在庄世平创造宏伟事业的前景上，蒙下了浓重的阴影。
握别了马先生，方方试探庄世平：“怎么样呢？”
“很好！”想不到庄世平笑着说：“你知道，十几年前我在中国大学是学经济的，今天算是温习一下荒疏了的功课。”
“说实在的，让你创立银行，我是很难给你多少支持的，真使你勉为其难！”方方感慨说。
“我勉为其难，你又为了什么呢？”庄世平感动地说，肺腑间蓦然升腾起一股凛凛豪气。“财富是事业的基础条件， 但财富终究也是人创造的。”
“对！人才是最重要的财富，第一位的财富。”方方激动地握住庄世平的手。“创办银行的大任， 我就交给你了。”
“请放心， 我会尽心尽力的。”庄世平信心百倍地应道……
又一个攻坚战役开始了。由于1948年1月港英当局公布了《香港银行条例》， 规定任何公司必须领取银行牌照才能经营银行业务，所经营的业务须经审定才能展开，而牌照必须经由香港总督会同行政局才有权签发。因此，合法领取照牌，成了庄世平创办银行第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道关隘。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当庄世平为领取银行执照而绞心费神之际，一个机会仿佛黑暗中的亮点，倏然出现了。
经有关友好人士的介绍，一位朋友早已申请到手的“南洋商业银行”执照，终于转让到庄世平的手上。——一切都仿如水到渠成般的平淡无奇，其实是天降大任的一种巧合：50年代庄世平在北京的某一场合， 便见到了这位转让执照的朋友， 原来是中共华东局一位负责人， 而且是中共早期领导人博古的弟弟。当时华东局的工作重点正向香港以外转移，说不定转让执照的美事就是中共高层内部协调的结果。庄世平与这位同志相逢一笑，热烈拥抱，一切都在不言中——这是后话。于是，正式创办银行的各项工作，紧张而又有条不紊地展开来了。 随后，庄世平又向有关机构借了一万美金，作为银行的开办费用。至此，创办银行的条件已万事俱备了。
在北京举行开国大典、一代伟人毛泽东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两个多月后——1949年12月14日，香港最繁华的中环区中最不起眼的德辅道中167号， 张灯结彩， 修刷一新，悬挂起鲜艳夺目的五星红旗——南洋商业银行成立开张了。
德辅道中167号是一座四层楼房，在金碧辉煌的中环金融区仿如一只丑小鸭，但庄世平所挂起的，是港岛上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她宣告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开始，传达了新中国对广大侨胞的血浓于水的深情。
1950 年初，这面五星红旗又飘过大海，飘扬在澳门的土地上——庄世平和他的伙伴们在澳门创立的南通银行，开张营业了。她再一次昭示了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之林的决心。
从香港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到澳门的第一面五星红旗，庄世平仿佛在茫茫夜海中竖起两盏明亮的航标灯，为这两块殖民地的人民树立起新中国的形象，传达了新中国对广大同胞的关怀，增强了新中国在广大同胞中的凝聚力，打开了新中国通向世界的两扇大门。
从参与南方人民银行的组织工作，发行南方券，到南洋商业银行、南通银行的创建，织成了庄世平生命乐章中最为璀璨最为辉煌的一页。
这是他为新中国献上的最为深情、最为厚重的礼赞。
作者简介
廖琪，1953年11月生于广东省普宁县。中国作家协会第八届全委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第七届专职副主席，文学创作一级。已出版长篇小说《茶道无道》《燃情经历》《东方玛利亚》《小镇纪事》《南海的春天》，中短篇小说集《茶仙》《等待判决的爱》，长篇传记文学《庄世平传》《扶贫状元陈开枝》，报告文学集《南粤之春》《大地保护神》《水龙吟》《胆剑篇》，散文集《我生命的雨露阳光》以及《廖琪文集》（五卷本）等。其中，《庄世平传》已连续出版十三次，同时在法国和东南亚各国出版、连载、选载。由其担任总编导的五集电视专题片《庄世平》于2004年底摄制成功并在海内外发行。另有其他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报刊，或选编入多种合集。获数十家国内外报刊媒体介绍其创作经历、转载、评论其作品。1995年湖南电视台拍摄的介绍其创作历程的纪录片《碑石》，曾于中央电视台、广东电视台、湖南电视台播出。曾获中国改革开放文艺终身成就奖、首届全国优秀传记文学作品奖、全国气象系统文艺萌芽奖、全国文学院作家作品奖、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广东省鲁迅文学奖、广东省新人新作奖等多个奖项。还任广东省第十届政协委员、广东作家书画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