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金焰(北京)
评/马汉钦(湖南)
雪落无声,梅开有意。程金焰八首咏梅之作,或寄情、或言志、或追忆、或期盼,将寒梅写得有魂、有骨、有情、有笑。马汉钦评点精到,如灯照影,阐发诗中深意与人生况味。冰枝映雪,清韵入诗,一卷在手,如对孤芳,既可赏其姿,亦可品其心,更可见文人笔下不灭的清气与春光。
五绝 敬梅
文/程金焰
凌冰一树开,劲节仰花魁。
移步访佳丽,梅亭敬玉杯。
《五绝·敬梅》是一首咏梅短章,以简洁笔触勾勒出寒梅傲雪之姿与诗人敬慕之情。
“凌冰”开篇即凸显梅花凌寒本性;“一树开”以量化写磅礴,打破冬寂。“劲节”双关梅枝遒劲与气节坚贞,“花魁”既赞其姿冠群芳,亦暗合“魁”字所含昂然气度。后联“佳丽”拟梅为佳人,刚毅中透秀雅,“玉杯”呼应冰晶质感,敬酒之举将物我交融,仪式庄重。前两句静观摹形,“仰”字却暗藏主观倾倒;后两句由静转动,“移步”“访”“敬”串联成趋近、对话、礼赞的行动序列。空间从旷野冰树收束至梅亭杯酒,画面由宏观至微观,情感亦随之深化。拟人与象征贯通全篇,梅之高格与人之虔敬彼此映照。
诗承古典咏梅范式,然未止于孤高隐逸。“敬”字为诗眼,既含对自然造化的谦卑,亦寓对精神图腾的朝圣。霜枝玉蕊与举杯身影叠印,物质之梅升华为文化符号,亭中对酌仿若古今爱梅者的隔空盟誓。结句余韵悠长,杯酒之敬可解为共饮、祭奠或饯冬,留白得当。
“佳丽”一词稍涉俗艳,然此措辞亦可视作有意融柔,避免意象单一。
02
五绝 梅笑
文/程金焰
梅开意故迟,笑我傻无诗。
愁聚催头白,何堪折玉枝。
《五绝·梅笑》以梅喻人,托物言志,二十字中蕴藉深沉情感与人生哲思。
首句“梅开意故迟”,..暗合梅花凌寒晚开的自然特性,又暗示诗人对时光流逝的敏感。次句“笑我傻无诗”陡转视角,梅花从被观照的客体变为主动的“笑者”,而诗人自嘲“无诗”,既道出创作焦虑,更暗藏对生命枯竭的隐忧。前两句中“梅迟”与“我傻”形成镜像对照,自然物候与人文创作的双重困境在此交织。
第三句“愁聚催头白”将视角从外物转向内在,以具象化的“愁聚”连接精神世界与身体征候。“催”字既有时光催人之痛,又有愁绪主动逼仄之力。尾句“何堪折玉枝”抛出沉重诘问:当生命在愁白中流逝,谁还忍心攀折这冰清玉洁的梅枝?此问既是怜惜梅花,更是对自我生命价值的珍重。“玉枝”意象纯洁易碎,与诗人鬓发之“白”形成色彩互文,皎洁中透出悲凉。
此诗妙在将浅语与深愁、物态与心象熔铸一炉。诗虽简短,却有自嘲、有对话、有面诘,最后悬于一个无解的生命之问,宛若雪地寒梅,枝头缀着的是花朵,也是未落的叹息。
03
七绝 思梅
文/程金焰
天颜仙骨梅神秀,正遇朔风暴雪骤。
怜爱花凉枝蔓孤,终宵无寐忧伊瘦。
此诗将梅花置于寒夜风雪的动态困境中,通过诗人彻夜无寐的凝视与忧思,完成了一次人与梅的精神对话。全诗以关切代观赏,以忧思替礼赞,在古典咏梅诗体系中开辟出颇具现代情感温度的书写路径。
“忧伊瘦”堪称诗眼。诗人将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怅惘观察,升华为“我为花忧”的主体介入。这种情感位移,使梅花不再是被鉴赏的客体,而是值得牵挂的另一个生命;“思梅”亦是思人,被思之人岂不亦是在相思——物我界限在此微妙消融。
诗人以守护者而非观赏者的身份登场,最终完成的不仅是关于梅的书写,更是关于“何以关怀他者”的哲学叩问。
04
七绝 盼梅
文/程金焰
蕙心仙骨玉为胎,不见冰霜不肯来。
欲看大千银世界,梅开须待绝尘埃。
在传统咏梅诗强调“傲骨”“报春”之外,此诗另辟蹊径,以“不赴尘俗之约”为主旨。“不见冰霜不肯来”赋予了梅花主动选择的意志,将严寒从被动承受的苦难转化为品格淬炼的必要条件,突破了“傲霜雪”的静态描写,凸显出梅“择境而显”的清高。“梅开须待绝尘埃”更
赋予梅花近乎禅者的主动修为,使物性象征升华为追求澄明无染“银世界”的哲学思辨。
05
七绝 追梅
文/程金焰
琼枝玉树雾朦胧,踏雪追梅疑路穷。
其实嫣然倚窗外,卷帘笑见娇颜红。
这首诗采用“外景—内景”的空间对转结构:前两句极力铺陈远寻之艰,后两句蓦然点破近在咫尺。这种“远求不得,近观忽现”的布局,暗合禅宗“道在寻常”的哲理,而“卷帘”这一日常动作成为时空转换的关键枢纽。诗人通过视角的突然收束,将宏大雪景聚焦于窗棂方寸之间,使诗意在收缩中迸发惊喜,恰似传统水墨画中“留白”与“点睛”的配合。
诗人仿佛是一位画家,其色彩运用颇具匠心:前段以“琼”“玉”“雪”等冷色调为主,后段以“娇颜红”点亮温暖。
此诗不强调梅之傲雪孤高而写其“嫣然”;不写静立寒枝,而写“笑见”之动态,将“追梅”描述为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发现之旅,在保留梅花高洁象征的同时,赋予其亲切活泼的人格魅力。
此诗短短四句,却完成了一场从苍茫天地到温馨窗牖的视觉迁徙,一次从执着外求到欣然内观的心灵转身。在雪雾与红颜的对照间,在远路与帘栊的切换中,诗人悄然揭示: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天涯跋涉的尽头,而在蓦然回首的咫尺之间。
06
七绝 忆梅
文/程金焰
千红万紫唤梅娘,难觅伊人欲断肠。
忆昔冰封雪埋日,天涯皆白独红妆。
这首小诗借追忆梅花之姿,抒写了诗人对孤高品格的追慕与坚守。前两句写当下之“觅”,“千红万紫唤梅娘”。后两句写往昔之“忆”。时间线从今至昔再定格于永恒意象,章法井然。
“梅娘”“伊人”之称将梅花彻底人格化,使其成为理想人格的化身。寻觅梅花实为寻觅精神知己,断肠之情超越寻常咏物,暗含知音难遇的千古慨叹。
此诗在短小篇幅中融汇寻觅、追忆、礼赞三重情感,通过极具张力的意象组合,完成对梅花也是对所有孤独坚守者的深情致敬。
07
虞美人 寄梅迎春
文/程金焰
银葩珠树寒千里,梅破尤堪喜。漫天皓白独红妆,玉洁冰姿最厌粉浓香。
多情只待邀谁诉,梦探芳菲路。折花聊寄一枝春,但愿引来莺燕啸歌频。
此词托物抒怀。上阕以“银葩珠树”勾勒出冰雪千里的凛冽背景,而“梅破尤堪喜”一句顿生冲破严寒的生命力。红妆映皓白、玉洁厌浓香的对比,既凸显梅花傲雪独立的视觉形象,更赋予其高洁淡泊的拟人化品格。下阕由物及人,“梦探芳菲路”将寻觅春讯的渴望化为虚实相生的精神漫游。结句“折花聊寄一枝春”暗用陆凯折梅寄友典故,却转出新意——不囿于个人情谊,更寄托着引动莺燕齐鸣、唤醒整个春天的宏阔愿景。全词在传统咏梅框架中注入昂扬向上的时代气息,冷峻处见热烈,孤高中蕴温情,完成了从个体志趣到普世春晖的精神升华。
08
虞美人 寒梅报春
文/程金焰
东风乍起梅开冻,谁抚琴三弄。一枝独秀未云孤,岂惧冰刀霜剑雪风呼。
回瞻玉树悬崖挂,瘦骨偏丰雅。报春枝隐喚群芳,惊看嫣红姹紫醉霞觞。
《虞美人 寒梅报春》勾勒出冬春交替时的生命韧性与自然壮美。上阕以“东风乍起”开篇,动静相宜,“琴三弄”典故暗合梅韵,孤傲不群之姿与风雪抗争之态形成张力。下阕“玉树悬崖”勾勒险峻背景,“瘦骨偏:丰雅”反差中见精神,结句“醉霞觞”尤见豪情,将春回大地的自然景象升华为天地共饮的华章。全词章法井然,物我交融,展现了梅花报春而不争春的崇高品格。
诗词作者简介
程金焰,男,武汉市人,现住北京,中国诗歌网论证诗人。1945年出生,1967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退休中学高级教师。热爱祖国传统文化,常在网络发表诗词并涂鸦山水以修身养性。
马汉钦,男,1966年12月出生,湖北洪湖人,文学博士及博士后,副教授。 现任衡阳市南岳衡山文化促进会会长,曾任南华大学语言文学学院副院长。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古代文艺学,主讲中国古代文学、中国文学批评史等课程。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文37篇,出版专著2部,主编教材2部,主持完成省社科规划课题等多项科研项目,社科成果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