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鲁彦周故居
朱海燕
儿时,看过一部电影,我叩问时间,这部电影的编剧是谁?因年龄过小,只看故事,没留心编剧与导演。
电影是《风雪大别山》。问了几十年,没有答案,闭上眼睛。影片一幕幕情景,浮现眼前。在风雪中,战争造成牺牲、逃离,家破人亡。这是大别山的风雪!
枪声!炮声!大雪中的脚印,又被大雪覆盖。
经典战争故事片,以大别山革命斗争为背景,展现1929年至1949年斗争的宏大叙事,将个人命运与革命交织在一起。林天祥夫妇受郑从义夫妇引导参加红军,郑从义在战斗中牺牲,林天祥带走郑从义的儿子,而到达陕北。郑从义的妻子吴红英在群众转移中坠崖幸存,后抚养烈士遗孤。两代人的故事感人至深,生动展现岀当年斗争的残酷。最终两代人,在解放战争胜利后重逢。
电影感动着我。1983年调京工作,与乡友、战友严歌苓住隔壁,说起安徽文事,她说《风雪大别山》电影编剧是鲁彦周,那时他创作的《天云山传奇》已轰动中国文坛。歌苓的爸爸,著名作家萧马,与陈登科、鲁彦周并称安徽文坛的三匹黑马,故而她知根知底。
由于身在北京,不在文坛混事,纵有千种柔情,难握鲁彦周的温热之手,也挽不住他文学的高标。我把对先生的崇敬折叠起来,安放在江淮大地上。
2025年暮春,我在合肥小住数日,《安徽青年报》记者杨益军朋友约我游巢湖。看过银屏山一千三百年的野生牡丹,饱览了巢湖星罗棋布的名胜古迹,不乏激情满怀,可携满意而去。益军说,还有一地,你必须参观拜访,肯定不虚此行。
我问,何地。益军说,鲁彦周故居。
对鲁彦周先生,向往的红烛之光,不曾陨灭。语言已是多余,我们立马驱车前往。
鲁彦周先生故居在巢湖东岸的庙岗乡尖山村鲁集自然村,此地距浮槎山不远。浮槎山系大别山余脉,有北九华之称,呈西南东北走向,绵延二十余公里。浮槎山人文声誉之大,源于北宋欧阳修。欧阳修品鉴浮槎山泉水后,曾撰写《浮槎山水记》,将浮槎山泉水与无锡惠山泉水相提并论,赞誉其水质,并借水论道,探讨自然与人生的关系。
鲁彦周与欧阳修没有关系,但与这方大地有关系,与这片山川有关系。这方圆几十公里的土地上,除鲁彦周外,当代还走出冯玉祥、张治中、李克农等名人。这是一片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处。
鲁彦周故居,始建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为鲁彦周家族祖宅,2018年按修旧如旧修复,面积约100平方米,两侧倒塌墙体改为夯土墙,新增对称窗户,以还江淮民居风貌,坐北朝南,一进四间夯土农舍。故居无人值班,铁锁把门,门上纸条有字:若顾客参观,请拔打电话,五分钟赶到。文字下面是手机号码。看来,到鲁彦周故居参观的人不是太多。我们拔打电话后,在屋前等候。院内遍植梨树,因是新植,树还没有长大,它们呼应着鲁彦周遗作《梨花似雪》这一主题。
《梨花似雪》这部长篇,是鲁彦周先生的封笔之作,他以七十岁高龄动笔,一写就是浩大长篇。他回忆,动笔之前内心充满矛盾,生命有限,应当看青天云卷云舒,观院内花开花落,何况自己又一身是病,不必再跟自己过不去。但午夜梦回,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唤醒他的记忆,那是他所熟悉的人,他曾采访过的有着传奇经历的人,还有他人到老年愈加怀念的童年与故乡。涌动的回忆推动他再次打开电脑,开始第五部长篇小说的写作。老年的他变成一位老水手,向着浩瀚的大海划动桨叶,一寸寸向前,推开一行行文字,向着彼岸泅渡,那水是清凉的,把思路过滤的特别理智。《梨花似雪》发表后,著名作家李国文很是感慨,他说:“老鲁这种孜孜以求的变法革新,锐意创造的竞逐精神,对我来说相当鼓舞。”
为什么《梨花似雪》对李国文鼓舞甚大?因为这部书是鲁彦周先生的生命之作与精神遗产,是在年老多病、身体状况极差的情况下抱病完成的最后一部力作。为创作此书,多次深入巢湖、大别山等地采访,倾注了全部的生命热情,不仅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更是他生命与精神的最终结晶,承载着文学对故土的终极寄托。
《梨花似雪》具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深刻的社会洞察,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未的安徽巢湖、大别山地区为背景,通过周家三姐妹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位是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一位是国民党爱国军官的妻子,一位远走海外,深刻展现了中国社会在战争,革命与政治运动中的巨大变迁,这种以家庭命运折射时代洪流的写法,赋予作品厚重的历史感与史诗气质,被誉为“安徽版的《白鹿原》”。
另外,此书具有独特的叙事结构与艺术创新。鲁先生采用“一书两世”的结构,将虚构的家族故事与作者自身真实的童年、青年经历交织一起。这种虚实相生的手法,不仅增强了故事的感染力,也使作品成为一部融合个人记忆与民族记忆的非虚构小说,在艺术上具有开创性。作品饱含作者对故乡的深厚情感,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历史文化、民俗传统进行了细腻而生动的刻画。使小说超越了单纯的故事叙述,成为一部充满人文关怀的地域文化史诗。
我与益军在院子内对话《梨花似雪》的时候,先生故居的负责人来了。他很客气,说,由于鲁彦周故居来参观的人不多,没专门设值勤人员,他是行政村的一位干部,兼顾这项工作。无论刮风下雨,黑夜白天,只要一有电话,十分钟之内必须赶到,这是义务,还是一种责任。
先生故居,有一间客厅,两间卧室和一间厨房。陈列着条几、方案等传统家具,屋顶采用玻璃亮瓦采光。厨房保留着石磨、老灶台及农具,体现出江淮地区农村生活的场景。卧室设雕花架子床、梳妆台,东侧有防鼠粮仓,容量约一千二百斤左右。
鲁彦周生于1928年。他从八岁读私塾一直读到十五岁,因为天资聪颖,喜欢看书,周围镇乡能找到的书几乎让他看了个遍。在巢湖鲁集默默无闻的村庄里,少年鲁彦周把外面借来的书,《西厢记》《左传》《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今古奇观》都看遍了,后来他看到了一本新书,是前苏联的《铁流》。这本书几乎让他入迷,他下决心要写出这样的书来,他看到书中的力量。那字里行间,流动着他的渴望。他带着梦想,去看更多的书。他家的附近有个镇子叫柘皋镇,当时这个镇子很是热闹,是名闻遐迩的木材集散地。镇上有两家书店,其中一家是鲁彦周亲戚开的,他常常步行数里,到那里看书。为了不影响亲戚的生意,他不坐凳子,总是站着看书,《七侠五义》《施公案》《包公案》《隋唐演义》等等,就是在那里站着看完的。文学的河流很长,那一页页文字,把他的人生照亮。1947年,十九岁的鲁彦舟以“夜舟”的笔名在芜湖《工商报》上发表诗歌,那是一首旧体诗,仅四行,鲁先生的夫人张嘉说,这可能是彦周发表的第一首诗歌。
鲁彦周1948年参加革命,任民运支前干部。1950年调皖北行署文教处《皖北文艺》杂志任编辑。同年,二十二岁的他创作了第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丹凤》,投寄给上海的《小说月报》,由于停刊,这部小说下落不明。没想到的是,五十年后,上海作协在翻修一座老楼时,在四楼的资料室里发现了这部书稿,使得丢失五十年的作品物归原主。
1954年,鲁彦周发表作品,1956年开始从事创作,所作话剧《归来》,同年获全国第一届话剧汇演剧本一等奖;电影《凤凰之歌》在1958年获文化部全国电影剧本三等奖。文革前十年,他一共创作了六部电影,还写了许多话剧、小说和散文。因为写得多,写得好,文革中被打成黑作家,遭到残酷的批斗。1972年才获得自由。十年风雨过后他已四十八岁,对创作几乎失去信心,他觉得自己面对的生活,沉静得如一块寂寞的礁石,如苦难隐伏的生命之海,再也焕发不起创作的激情。感觉到自己老了,头上凝结的不知是生命中白色的盐,还是生命中的另一场白雪?
彻底停笔了吗?也不是。他仍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1978年年底,他到了北京,是为自己的一部作品的定稿之事。那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正在召开。夜晚,他行走在天安门广场上,感到灯光是如此之亮,空气是如此新鲜,听听周围人们说话,每一句话音里,都像阳光擦亮的天空。他走在冬天的寒夜里,像走在三月的阳光里,心境是那样澄明!他突然变了,变得振奋起来,浑身充满了朝气与力量。他感觉自己应该鼓起勇气,用自己的笔为大变革年代的文艺留下点什么东西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春风,抚去那些曾经的风暴与内心的暗伤,他把多年积累生活的芳香,以及皖山大地对他的寄托全部运到雪白的稿纸上。他在为生活而文学。
他用二十天时间完成《天云山传奇》的初稿,写得很快,也很激动,没有一点顾忌,一直处在写作的状态中。他在走向太阳,走向缪斯,走向又一座高峰,走向他文学的新纪元。可以说这部中篇是一气呵成。他说,写作时有一股汹涌澎湃的激情,推着我走,心灵听着涛声,听着蓝天,听着白云。
《天云山传奇》,原打算给上海《收获》杂志发表。但那时安徽的《清明》杂志刚创刊,作为省作协领导的鲁彦周为了给《清明》创出牌子,这篇小说发表在《清明》的创刊号上。小说发表后立即引起轰动,令中国文坛为之一震,被认为是新时期反思文学的开山之作。
之后,由谢晋执导的同名电影《天云山传奇》影响更大,获得金鸡奖与百花奖,被评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百部优秀经典作品之一。
《天云山传奇》是中国电影史上的一座里程碑,是第一部深入探讨反右运动题材的作品,细腻的情感描绘打动人心,成为对历史与人性深刻反思的经典之作。
故事以上世纪五十<年代为背景,天云山特区新任政委罗群积极推动天云山资源开发,他在短期内便发现了多种矿藏资源,找到了电站、水库位址。他的努力引起误会,在政治斗争的漩涡里,罗群被指控为右派分子。尽管他是对的,由于当时复杂的政治时态,他被视为异端,卓越的工作能力被误解,与宋薇的爱情也因此分手。影片中展现了他与宋薇、冯晴岗之间的情感纠葛,以及面对政治压力的无奈与痛苦。在政治高压下,罗群初心不改,始终坚守自己的理想与追求。而他的伴侣冯晴岚则始终支持他忠于事实与真理,在吴遥的高压之下,她没有放弃对罗群的爱,始终陪伴在罗群身边,不离不弃,即使在生命垂危之际,她也坚持自己的信念,展现出无畏的勇气与无私的爱。
宋薇曾是罗群的恋人。在平反问题上,面临情感与道德的抉择,最终因未能见冯晴岚一面而心生愧疚。影片通过罗群与其他角色的对比,尤其是宋薇、冯晴岚之间的对话,展现了不同人生选择下的人物性格及成长线。人物形象鲜明而深刻,冯晴岚对罗群的爱,凸显了信仰的力量和对理想的追求。而在罗群身上表现出的坚韧不屈的精神和对于真理的执着追求,使得角色更加立体与真实。
冯晴岚为什么默默支撑一个被划为右派的男人,在选择的背后,没有口号,只有生活本身上的重量,只有苦难中人性的凸显。无论社会风云怎样被政治拿捏,永远改不了人性的光辉。也因此,人性成为衡量恶与善、美与丑的试金石。谢晋是位伟大的导演,没有站在高处评判谁对谁错,而是蹲下来,拍出人在困境中的犹豫与退缩,也拍出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人性之光。天云山是一种精神高地,那里理想没被磨平,人性仍有温度。
《天云山传奇》之后,鲁彦周先生又陆续写出一些优秀作品,如《彩虹坪》《古塔上的风铃》,电影《廖仲恺》,为安徽文坛和中国文坛带来了一次次惊喜。夏衍是中国电影界的泰山北斗,他评价《廖仲恺》说,这部电影是中国电影界的重大收获,对电影事业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与我同访鲁彦周故居的杨益军先生,与鲁彦周的儿女们很熟悉。他向故居管理人员建议,故居应放些鲁彦周的作品。鲁先生本身是卓越的作家,是安徽作家中的第一块金牌,因是杰出的作家,故乡政府与人民才给他修复了故居,但故居内仅有鲁先生的图片,而没有先生的作品,显然是一个极大的遗憾。益军说,他若见到先生的儿女,会把这个建议告诉其家人,以填补故居的这一缺失。
在鲁彦周故居西侧,约六十米处,有一座豪华的别墅,那是中宣部原副部长、中央网信办原主任鲁炜的。鲁炜因野心膨胀、阳奉阴违、公器私用、品行恶劣、匿名诬告他人、拉帮结派,搞小圈子,以权谋私、以权谋色、收钱敛财等等,被开除党籍,判处十四年徒刑。此人从小学教师、工人、宣传干事开始做起,一步步爬上正部级高官。开始入官场时,他逢人便说他是鲁彦周的亲侄子,因此也一路顺风顺水。这次访鲁彦周先生故居,方知这是子虚乌有的事。鲁彦周的乡亲们告诉我:鲁炜与鲁彦周家没有关系,仅是一个村庄住着,都是姓鲁而已。鲁彦周家里的孩子们没有这样的孬种。
离开鲁集,先生的故居隐在一片农民的新楼群中,藏在视野望不到的深处,而我的心中却渐渐耸起一座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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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燕,铁道兵著名诗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系中国作协会员。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