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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城子往事:一场跨越岁月的对话
漠南大地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微信屏幕上的文字。我对着手机敲下一行字,指尖还带着家乡黄土的凉意——我离开土城子三十多年了,却总在某个雨夜,想起那片黄土高台,想起西坡的炮台和南沟的甜水井。

“赵老师咱土城子真的有过战役?”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赵老师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带着熟悉的乡音:“战役谈不上,也就是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而且也不是发生在现在的庙沟,是抗战时期的十区范围。”
我皱了皱眉,指尖飞快敲击:“十区?我一直没搞懂,这到底是个多大的区划?”
“这是抗战时期一个很大的行政区划,具体包含哪些地方我也说不准,”赵老师的文字透着严谨,“但这种区划制一直延续到解放后人民公社前。咱土城子那时候属永和乡,后来叫永和社,村里唱戏的那面暗红色幕布,白边绣着‘永和乡’,你小时候没见过?”
我回忆起二叔家的老照片,照片里确实有一面旧幕布,只是那时候年纪小,没留意上面的字。“没太注意,倒是听说八路军在庙沟和日本人打过仗,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不是日本人,”赵老师纠正道,“敌对方不是伪军就是鄂友三,而且仗发生在上庙沟。离咱老家最近的伏击战,正是发生在官地上、后窑子,你听说过这俩地名吧?”
“听过!”我立刻回复,带着几分兴奋,“后窑子有我奶奶的奶儿子,我小时候跟二叔去过。那这次伏击战具体是怎么回事?”
屏幕那头顿了顿,仿佛在梳理尘封的记忆:“那是三九年,八路军挺近大青山后打的首次伏击。官地和后窑子相隔二三里地,从前独坝沟往西走就到了,地势特别好,土坡居高临下,石崖挡着后路,正好适合打埋伏。日军的汽车队要往固阳据点运弹药,被老乡们报了信,八路军就埋伏在柠条丛里。”
“我奶叔说过,老乡们还帮忙敲碎了日军的备用轮胎?”我联忙追问。
“没错!”赵老师的文字带着笑意,“你奶奶的奶儿子叫张金狮那时候才十几岁,跟着大伙给战士们递石块、送弹药。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缴了两挺机枪和满满两车弹药。后来听说,那是大青山骑兵支队的一次重要胜利。”
我望着窗外的雨,思绪飘回了童年:“那咱村去过日本人吗?我小时候听人说西坡有炮台。”
“不仅去过,还驻过十六个日本兵,外加一个连的伪军,叫靖安军,都是东北人。”赵老师顿了顿,“西坡的炮楼基座现在还有呢,我小时候常上去玩。咱土城子能驻军,全靠地势——地处四叉路口的核心,西通乌兰乌素,东达土默川,控扼四道,古往今来一但发生战乱这里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国民党军、八路军也都驻过,反而庙沟一道大沟因地势平坦在军事上到没这么重要。”
“你记性还真好!”赵老师赞道,“那连长双手沾了老百姓的满血,后来在追捕国民党武川县县长赵叔普时,在天字号村附近被赵击毙了。还有个靖安军让村里一个姓白的人和别一个乡民哄骗说带上枪和子弹一起去抢一家邻村的老财家,结果到了村外两人一配合,把那家从用绳子勒死扔到土壕中,拿走枪和子弹,村是回不成了索性两人逃出去上山当了土匪。
对了,一九三九年还有件大事,八路军和国民党自卫军在庙沟开誓师大会,被日军侦知,小飞机途经时扔下的炸弹炸了咱们土城子,正好扔到马贵蛇家,他爸当时遇难,就活下他和他母亲。”
“马贵蛇?是不是后来的大队主任?”我想起了父亲的描述。
“就是他!”赵老师回复道,“遭难时他才五岁,因为有苦大仇深的出身,解放后任命干部讲究个出身,他就从民兵营长当上了大队主任。
当时还有一个叫郭彦的人,这人略有文化后来当了干部。此人口头表达上更是不差,串话比上庙沟的老祁涛还牛,是有名的‘串话王’,后来离休了,也就成了老干部。"
"我名叫郭彦,背的二斗炒面,来到呼市与人会见,找见了找见,找不见了住店。"是最出名的一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记着咱们村有两口井,南沟那口井水特别甜,烧开了不结白碱,当街那口是咸的,是不是真如传言中说有人欺负卖盐的把人家的盐倒全进去了?”
“哈哈,那是老人们的玩笑话!”赵老师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南沟那口井是你们刘家先祖应该是你的曾祖父手里打的,有十二丈深,用石头砌成,水确实甜。六十年代初,咱村有个老太太失足跳进那口井,人们就给封了。后来人口多了,当街的咸井水不够用,又重新启用了。我十几岁时,每到大年初一还去那儿挑水,村里的习俗是接神财水,其实是为那的水好喝呢。”
我的好奇心越来越浓:“咱村的行政区划分到底是怎么个变迁的?我听人说过永和社、庙沟公社,一直没理清。”
“这得慢慢说,”赵老师的文字变得条理清晰,“抗战时期是十区永和乡,县以下设区、乡、社;解放后到人民公社前,沿用这个建制,咱村属永和社;1958年乡改公社,庙沟乡改成庙沟公社,咱村就成了庙沟公社的生产大队改回老名称叫土城子;改开后又恢复乡制,咱村就成了庙沟乡下辖的行政村一一土城子村了。”
“那永和社和庙沟公社有啥区别?”我追问。
“那区别可大了,”赵老师解释道,“永和社是乡以下的单位,那时候咱村的戏台、剧团都归永和社管。土城子村的晋剧团一直没散,文革时唱样板戏,改开后恢复晋剧,农业社时从川底专门请来的师傅艺名叫"红公鸡"教戏,咱们村儿的赵雨龙(我二哥) ,杨润喜,邢粉花、郝根亮,杨金权,田二记锁老婆,,,等等这些人都是骨干。你二叔刘二豹还当过写头,就是现在的经济人,负责四处找台口联系业务。我七五年高中毕业回村还加入过,负责编剧和二人台笛子伴奏呢。”
近现代90年代时以张灵龙为团长以原老戏骨为主,又培养了杨银兰,刘虎,马三,张四姑娘等一代新人,业务范围扩展到土,托,郊,和林,固阳一带,当时剧团中还成就了好几对儿好姻缘。
“庙沟村为啥不办红火?我听我二叔说,就咱村每逢正月十五一直在办。有转九曲,九曲十八弯黄河阵,供三官爷。而且民间还素有抱老杆活一百三的风俗习惯,喻意老百姓大人孩子都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正月十四点灯叫四季平安,十五叫五谷丰登,十六叫六畜兴旺。总之就是希望生活越过越好,如意吉祥发达。过去老百姓的无助只有借助这些活动来讫愿实现。”
“过去农业社时他们庙沟不知什么原因办的少!”赵老师调侃道,“庙沟村人多,后来也成立了剧团,其中还有一段很有趣的笑话,有一次出演,剧目是包公的《陈州放粮》前台的鼓点响起了,演员正在后台小便,没办法,救场如救火,提好裤子就往出将口跑。一亮相,须生的惯例就是手撸长冉,一伸手什么也没有,再伸手依然什么也没,情急之下便灵机一顿,哇呀呀呀,,,大叫之后,高声向左右喝道:“陈州放粮胡子掉,王朝马汉快去找,相爷我到后台转一遭。"
现在好多了,听说每到年前年后正月十五,由常牛小老师和陈永刚等人,,,,,他们组织的秧歌队代表哈拉合少乡去县里参加演出比赛。
“ 咱土城子不一样,再穷也得办社火,文革时的样板戏还演过‘红卫兵打刘邓陶’′′沙家滂,红灯记,白毛女,你爸还演过李玉何呢。对了,中坝上还有过二人台小班,叫‘打小班儿’,你听过没?”
我摇了摇头:“没听过,倒是记得南梁上就是你们家门前的山上有战壕,因为我家的房子就在小山东边脚下,所以我小时候常去玩,山顶的战壕成了我们小玩伴的乐园,我们还拾到过弹壳呢。”
“那战壕是抗战时挖的,从南梁一直通到北边的马家坟园,在村西的那道大坡上顺山脊也有。”赵老师的文字带着怀旧,“杨文奎家旧院墙西还有个石头地堡,北圪塔距土城古城墙不远的黄土地下挖有地洞,可长了,里面生活应用功能俱全,是68年林彪备战时挖的,当时的口号是“广积粮,深挖洞″,都是当年的遗迹。咱村的孩子小时候都爱去那儿玩打仗游戏,点上胶鞋底子照明进洞玩儿,出来时都成小花猫了,还模仿八路军打鬼子。我们小时候经常去,上山头拿锹撅子挖深战壕,加高碉堡墙,分好人坏人两派玩儿打仗。
“我二叔书柜里还见过‘良民证’三个字,那是干啥用的?”
“那是伪军和保长办的,给老百姓发的‘通行证’,”赵老师的语气带着不屑,“好在咱这儿没有维持会,乡亲们都有骨气,没几个人真心给日本人办事。
刘大福开你知道吧?刘有存的父亲,就是你们本家他私塾读到《大学》,可以说学的最多的一个人了但老师只让背诵,根本不开讲,我琢磨着是当时教私孰的老师自己也根本闹不懂。”
“那是我三老爷爷" 我笑了:“那时候咱村识字的人是不是特别少?”
“可不是嘛!”赵老师回复,“绝大多数是文盲。学过《三字经》《百家姓》,能读到《名贤集》就很了不起了。所以村里的仁义道德、忠孝节义,都是从说书唱戏里来的,这也是庙沟乡被称为文化之乡的原因,除了重视教育,就靠这些戏文传承文化。听说你爷爷叫刘成寿也很了不起了,他当年就上过三年的私孰房,会打算盘,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名贤集》。"对对对,我急忙应到,小时候爷爷教过我打算盘子,什么《凤凰单展翅》,,,一五四三一二五,,,《凤凰双展翅》,,,一五四三一七九,,,。还有《小九九》《九变九》,《三盘清》,,,还经常教我背,“人之初,性本善,,,赵钱孙李,,,张孙韩杨,,,善为至宝一生用,,,读书堂内出贤人。"赵老师说"你记性真好,这正是当时的知识内容。"
雨渐渐停了,夜己很深了。我的手机屏幕上,赵老师的文字还在不断跳动:“咱村的变迁,其实就是一部小历史。行政区划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十区到永和社,再到庙沟公社下属的土城子生产大队,到现在的三乡合并后的土城子行政村,但西坡的炮台、南梁的战壕、南沟的甜水井、老戏台的旧幕布还在向人们述说着过去的辉煌,过去的老故事还在流传。
这些都是土城子的根与魂,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
我看着屏幕,眼眶有些发热。夜已很深了我又敲下一行字:“赵老师下次回去,你还的带我再去看看那些地方,给我讲讲更多的关于咱村过去的故事。”
屏幕那头,赵老师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后面跟着一行字:“好嘞,我等着你。" 漠南的风,永远吹着土城子的乡愁。“我还要备课,明天好几节呢,以后有时间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