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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北京路,西起草场门大桥东端,东到龙蟠中路,再往前数百米就是太平门。北京路的太平门靠近玄武湖钟山,草场门夹在古林冈、清凉山之间,俯瞰秦淮河。简略说说太平门、草场门、清凉古道、古林寺。
太平门始建于朱明洪武初年,因城门外为三法司所在,刑部时常传出囚犯哀呼之声,为减少杀伐祈求太平和谐而命名为太平门。1911年,宣统三年,徐绍桢率江浙联军由此光复南京,城楼被毁。1928年,国民政府《首都计划》曾拟改名自由门,后未实行。1955年至1958年,拆城运动波及南京,太平门段城墙共拆除360米。2014年,为重新连接龙脖子段和九华山段城墙,复建太平门。如今,复建后的太平门为三孔城门,主门洞设四股车道,两个辅门洞各设两股,城门宽约72米。
说过太平门,再说草场门。太平门出身正宗,属于十三座城门之一。但草场门却并非明代原始城门。因明代在城墙外的今河西地区设有草场,用于囤积军马粮草,位置大约在秦淮河西岸今草场门大街两侧区域,如今的龙江一带。据《南京都察院志》载,明代草场位于龙江关以南,临近秦淮河入江口,方便水运粮草。《同治上江两县志》则标注草场在定淮门外西北方向,即今草场门大桥以西的龙江片区。
民国时期,草场门成为连接城内与清凉山、石头城的重要通道,但周边仍较荒凉。1929年《首都计划》并未重点开发此区域,草场门一带多为农田。1954年,因防洪需求,草场门被彻底封闭,仅存地名而已。1980年代,新建草场门大桥跨越秦淮河,北京西路延伸至东桥头。1990年代起,河西大规模开发,草场门大街成为主干道,明代草场原址已无痕迹。如此说来,草场门明代无此门,它是晚清新增的便民小门,规模远不如中华门、中山门等。草场在城外,城门因草场而得名,但并非直接服务于草场。这一地名见证了南京从军事要塞到现代城市的功能演变。
石头巉岩如虎踞,凌波欲过沧江去。
钟山龙盘走势来,秀色横分溧阳树。
四十余帝三百秋,功名事迹随东流。
白马小儿谁家子,泰清之岁来关囚。
金陵昔时何壮哉,席卷英豪天下来。
冠盖散为烟雾尽,金舆玉座成寒灰。
扣剑悲鸣空咄嗟,梁陈白骨乱如麻。
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
此地伤心不能道,目下离离长春草。
送尔长江万里心,他年来访商山皓。
说过距离北京西路不远的古林公园,再往前走,到北京西路与西康路交叉十字路口。从南往北而来的西康路,是否有一段即是当年的清凉古道?
清凉山由7座山阜组成,属于钟山西延余脉的尾端,以清凉山面积最大最高。李唐以前,长江直逼清凉山之西南麓,江水冲击拍打,形成悬崖峭壁,成为天然屏障。李唐以后,长江江岸西徙,清凉山失去军事屏障功能。朱元璋修南京城墙,清凉山被包在城内。
张恨水曾有《清凉古道》一文,他的这一散文写在抗日战争时期,文字不长,照录如下:
有人这样估计:东亚的大都市,如上海、汉口、天津、北平、香港、广州、南京、东京、大阪、名古屋、神户,恐怕都要在这次太平洋战争里毁灭。这不是杞忧,趋势难免如此。这就让我们想到这多灾多难的南京,每遇二三百年就要遭回浩劫,真可慨叹。
我居住在南京的时候,常喜欢一个人跑到废墟变成菜园竹林的所在,探寻遗迹。最让人不胜徘徊的,要算是汉中门到仪凤门去的那条清凉古道。这条路经过清凉山下,长约十五华里,始终是静悄悄地躺在人迹稀疏、市尘不到的地方。路两旁有的是乱草遮盖的黄土小山,有的是零落的一丛小树林,还有一片菜园,夹了几丛竹林之间,有几户人家住着矮小得可怜的房舍。这些人家用乱砖堆砌着墙,不抹一点石灰和黄土,充分表现了一种残破的样子。薄薄的瓦盖着屋顶,手可摸到屋檐。屋角上有一口没有圈的井,一棵没有枝叶的老树,挂了些枯藤,陪衬出极端的萧条景象,这就想不到是繁华的首都所在了。三牌楼附近,是较为繁华的一段,街道的后面,簇拥了二三十株大柳树,一条小小的溪水,将新的都市和废墟分开来。在清凉古道上,可以听到中山北路的车马奔驰声,想不到一望之遥,是那样热闹。同时,在中山北路坐着别克小座车的人,他也不会想到,菜圃树林那边,是一片荒凉世界。
是一个冬天,太阳黄黄的,没有风。我为花瓶子里的腊梅、天竹修整完了,曾向这清凉古道走去。鹅卵石铺着的人行古道,两边都是菜圃和浅水池塘,夹着路的是小树和短篱笆,十足的乡村风光。路上有三五个挑鲜菜的农民经过,有一阵菜香迎人。后面稍远,一个白胡老人,骑着一头灰色的小毛驴,得得而来,驴颈子上一串兜铃响着。他们过去了,又一切归于岑寂。
向南行,到了一丛落了叶的小树林旁,在路边有二三户农家的矮矮的房屋,半掩了门。有个老太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我想,这是南京的奇迹呵!走过这户,是土山横断了去路,裂口上有个没顶的城门洞的遗址。山岩上有块石碑,大书三个楷书字:“虎踞关”。石碑下有两棵高与人齐的小树,是这里唯一的点缀。我站在这里,真有点怔怔然了。
在明人的笔记上,常看到“虎踞关”这个名字,似乎是当年南都一个南北通衢的锁钥。可以料想当年到这里行人车马的拥挤,也可以遥思到两旁商店的繁华,于今却是被人遗忘的一个角落了。南京另一角落的景象,实在是不能估计的血和泪,而六朝金粉就往往把这血泪冲淡了。
回到开首那几句话,东亚大都市,有许多处要被毁灭,这次在抗战时期,南京遭受日寇的侵占与洗劫,也不知昔日繁华的南京,又有哪几条大街,变成清凉古道了。
郭沫若曾在《梅园新村之行》中提到过南京的小铁路,挖苦过总统府前的石狮子,他认为南京是粗杂的“草稿”:的确,我进南京城的第一个感觉,便是南京城还是一篇粗杂的草稿。别的什么扬子江水闸,钱塘江水闸,那些庞大得惊人的计划暂且不忙说,单为重观瞻起见,这座首都的建设似乎是刻不容缓了。然而专爱讲体统的先生们却把所有的兴趣集中在内战的嗜博上,而让这篇粗杂的草稿老是不成体统。
聂绀弩于全面抗战爆发前在南京居住5年。他曾在1937年底写的一篇文章中说南京,似乎比较客气:
南京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南京足足住了五年之久。初到南京的时候,城内还没有一条宽阔平坦的马路,街面上尽是破旧低矮的瓦房。从北门桥到唱经楼那一条又窄又短的小街,在那时候还是南北交通的要道,汽车、马车、人力车和步行的人们,每天都挤得水泄不通,每天都会有几件为了拥挤而发生的争吵、撞伤而至撞死人的事情。至于路边的建筑,更是什么都没有,古拙的鼓楼算是这城里惟一的壮观。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南京完全改换了面目,有了全国最好的柏油路,有了富丽雄伟的会堂、官廨、学校、戏院、商号、饭店、菜馆、咖啡店乃至私人住宅,不说别的,只说那荒凉空寂的玄武湖,在最近一两年去的时候,都几乎认不出是什么地方了。南京,猛进中的南京,繁华的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