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缘南明山的处州知府赵亮熙

                          文/李蒙惠

      登上南明山，步入仁寿寺山门，抬头仰望，石梁上的摩崖石刻琳琅满目。石梁下立着几块碑刻，其中一方保存完好的诗碑，楷书端正秀丽，字迹清晰，常吸引游人驻足品鉴，有的还会情不自禁地低声吟哦：

      光绪壬辰（1892）十月十三日游南明山仁寿寺。甫入山门，见佛殿下两方池。如梦初觉，乃昔年梦中常游玩者。可见事皆前定也。爰戏题四绝以纪之。

凭栏闲玩水澄清，却向栏前更濯缨。

此境昔年曾入梦，今朝石上证三生。

阊阎简朴古风留，三月操刀乏远猷。

辜负我民肫挚意，匆匆又说向台州。

浮沉郎署卅三春，同谱无多剩此身。

齿发渐衰情未改，问心不负是斯民。

光阴荏苒去如梭，五十余年历境多。

直到白头方出守，南明山上且高歌。

宜宾赵亮熙未是草

      这是一块有故事的诗碑，一看就引人入胜。

     赵亮熙何许人也？他就是被丽水人称为“赵本府”的光绪年间处州知府。光绪十八年（1892年）十月十三日，上任不久的赵亮熙慕名游览南明山仁寿寺。刚入山门，便见佛殿下有两方池塘，恍惚间如梦初醒——这正是早年梦中常游之地。想来万事皆有前定，于是慨然题诗四首以作纪念。

      我们先来欣赏他的四首七绝：

      第一首，他借用《楚辞·渔父》里“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的典故，来表明自己清高的品格。同时用“此境昔年曾入梦”的惊喜，表达了对这方水土的喜爱。

       第二首说丽水民风淳朴，自己到丽水来才几个月，还拿不出一套成熟的治理方案，而新的任命又下来了，这么匆促又要调他到去当台州知府，自己都觉得对不住丽水的老百姓。

      第三首感慨自己从二十多岁考中进士以来，在官场空晾了三十三年，同庚考出来的人都早已各奔前程，只剩下自己一人。现在都年老体衰了，但是不负黎民的初心尚在。

      第四首说自己已五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才出来当一个太守（知府），不过也算了却心愿，今天来到南明山，心情非常好，禁不住要引吭高歌。

      这四首诗一气呵成，写得明白流畅，道尽一生的甘辛酸苦，抒发满腔的素志情怀，颇能引起读者的共鸣。能把诗写得有趣味的人，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赵亮熙，这个留诗南明山的知府，此后就把他的故事留给处州了。

      赵亮熙（约1840—1905），字寅臣，四川宜宾人。咸丰十年（1860）进士，分入工部，因没有空缺，一直不能补职，人谓之“苦守寒窑王宝钏。”直到咸丰十八年（1868）才补主事，后升员外郎。曾多次以部郎身份为主考官。

      方志上说赵亮熙“性刚直，风裁峻整，果毅有为”，文牍案卷必亲自披阅。处理政务只求合乎情理，不拘泥于现成的惯例。传说他审理案件常常不在府署大堂上，而在府衙前面的广场上公开审判，以起到警示、劝诫、教化作用。他常常穿着便服，不带随从，一个人走街串巷，了解民情。“遇勤苦者，辄加奖恤”。

赵亮熙“操守清廉，爱才若渴，”但是“严于嫉恶，见人稍不循礼法，”就当面斥责毫不宽容，因此，人们都忌惮他的威严。他管束和治理府中吏胥十分严厉，使得“蠹役奸胥望风敛迹。”

光绪二十六年（1900）夏，瓯江流域各处连日暴雨，山洪暴发，河水猛涨。七月廿日、八月十日两次洪水淹漫府城，城墙内外水高数丈。东郊农田和碧湖平原基本绝收，“嗷鸿遍野”。赵亮熙紧急开启常平仓、预备仓和义仓，平粜、借贷、赈济，但仓廪全罄尚不能渡灾，饥民涌入府署。碧湖饥民还将不肯平粜稻谷的财主戴高帽游街。赵亮熙向省台请求拨款向外地购粮，“按户赈济，灾民赖以存活。”终于度过难关。

府城厦河一带紧临大溪、好溪两水，暴雨季节常被浸漫。光绪二十九年（1903）秋，赵亮熙首先捐俸倡修堤障，并拨府库钱3000缗（每缗1000文，计300万文），组织民工修筑，水障建成，厦河民居、田地免受水患。

       赵亮熙积极推行“宾兴”制度（清朝地方官为赴省应乡试的士人设宴饯行的制度，包含提供路费、设宴招待等，旨在帮助贫困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处州距离省城遥远，对一些因没有路费，不能去赶考的贫穷读书人，赵亮熙设法为他们筹集路费，并设宴招待赴省应乡试的士人，“礼貌有加，士气咸奋”，增强了考生的信心和勇气。

      1902年，他将府属莲城书院改制为崇正学堂，为处州近代中等教育之始，后发展为丽水中学。学堂除保留经史外，增设格致、算学、外语等新学课程，采用班级授课制，打破书院传统教学模式，衔接时代教育改革方向。对勤奋向学、品行端正者，予以物质奖励与精神表彰，树立 “勤学敦品” 的价值导向。

      他推动府属各县书院改制，协调学务资源，形成府县联动的兴学格局，呼应全省教育改革。同时划拨府库款项支持学堂运营，整合书院原有膏火田等资产，确保办学经费稳定，为新学发展提供财力支撑。

他还延揽师资人才，聘请本地宿儒与新学人才任教，兼顾传统学术与近代知识传授，提升教学质量。

      在他的努力下，崇正学堂成为处州新学标杆，带动地方教育转型，培育近代人才；其督学与奖掖举措，形成 “勤学敦品” 的学风，影响深远。

      赵亮熙曾为处州书院的学子们写过数首劝学诗：

                  《处州试院即事》（其一） 

        棘院秋风夜未阑，青灯黄卷照儒冠。

        文章报国非容易，莫作寻常对策看。

            又《赠处州府学诸生》（其一）

        处士风高浙水东，书声常绕翠微中。

        他年若遂凌云志，莫忘山乡旧钓翁。

      此外，赵亮熙还有许多利民之举，“如散借仓谷以惠贫民；广设义学，以端蒙养；除育婴之弊，浚堰工之利。善政宜民，莫可枚举。”

赵亮熙“守栝九载，颂声载道”。他的德才与德政闻名远近，行省抚院器重他的才能，他两次荣膺考核“卓异”（清代吏部考核官吏，评定等级，才能出众为“卓异”）。两任六年俸满，入京觐见，又命他回到处州任知府。终于因为生性刚直，对上司不阿谀奉承，得罪了上司，但他德高才茂，无由贬谪，巡台只好以调省解其任。赵亮熙没有赴任行省，又留任三年，直至在处州任上病逝。志书载：“民思其遗爱，莫不痛惜焉。”

当代著名戏曲家、戏曲理论家、作家、翻译家、复旦大学教授赵景深（1902—1985）是赵亮熙的孙子（一说曾孙），他在《自传》中说：“我1902年出生在浙江丽水。我的原籍是四川宜宾，但我从来没有到四川去过。五岁我就迁居安徽芜湖，……”他的父亲赵锡嘉，民国初年从事文化工作。早年任处州《括苍周报》主笔，曾编辑过《括苍古道诗集》。赵景深出生时，赵亮熙还在知府任上。景深5岁离开丽水时，是1907年，该是赵亮熙去世后一年。

      赵景深的妹妹赵慧深是话剧、电影艺术家，曾出演《雷雨》《马路天使》等作品，在《马路天使》中饰演妓女小云,在《雷雨》中饰演繁漪，表演备受赞誉。此是后话。

      赵亮熙留诗碑南明山，留美名丽水城，乃是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