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母亲的模样写进文字里
文瑞
春归岁新思慈母,墨暖文心忆萱堂。读赵丽宏先生的《为母亲作画》,越读心越暖,也越生出由衷的敬佩。他对百岁母亲的那份孝心,细水长流、贴心贴肺,没有半点虚浮造作,实实在在是我们做儿女的榜样;而他的文字朴素克制、只讲真情,不煽情却句句戳心,更是我们写亲情、记母亲的最好标杆。我母亲活到九十岁离世,这些年一直想好好写点文纪念她,读罢先生的文章,更坚定了要踏踏实实、以真心写真心的念头。
先生的孝,全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母亲年近百岁,晚年失语,只能靠眼神与人交流,床前的日子冷清又寂寞。他就守在床边,拿一块写字板、几枚小红磁石,慢慢为母亲作画——画海、画船、画鲜果、画万年青,哪怕画得不如意随手擦掉,母亲都会皱起眉,舍不得那一笔一画。他懂母亲的沉默,惜母亲的心意,不喊口号、不做表面功夫,就用这最长情的陪伴,一点点驱散母亲的孤单,把孝心揉进朝朝暮暮的相守里。他记得母亲做的酒酿滋味,记得母亲的温柔、隐忍与善良,把母亲平凡又温暖的一生,安安稳稳写进文字里,不夸大、不修饰,却满是敬重与疼爱。这样的孝心,这样的文字,既立得起做人的标杆,也树得起为文的榜样。
对照先生的陪伴,我总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没有活到百岁,九十岁便离开了我们,晚年身形佝偻,腿脚不便,上下台阶必须我们紧紧攥着,一步都不敢大意。先生有丹青妙手,能画尽美好哄母亲开心,我没有这样的才情,当时能做的只是常牵她出去吃口顺口的饭菜,找一家她熟喜欢的小店,安安静静坐下来,陪她慢慢吃、慢慢聊,用最普通的烟火相伴,尽为人子女的本分。
两位母亲境遇不同,可那份深沉的母爱如出一辙。先生的母亲会做香甜的酒酿,用烟火气暖着一家人的岁月;我母亲也疼爱儿女,每次我们出门时那句“路上小心点”,嘱咐了一辈子,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我们的父亲相对早逝,她们都以柔弱的肩膀扛起整个家,在清冷的岁月里默默坚忍,始终给我们儿女一个可以泊心的家。
我们的母亲,自有她们那一代人的情感表达。我母亲一生没读过一天书,只从教私塾的外公那偷学少许字,却凭着对家人的满心牵挂,亲手写下自传,把一家人的点滴琐事桩桩都记录下来;我年轻时过敏性鼻炎离不开手绢,她拖着不便的身子,特意走很远的路为我买来二十方,这些手绢我至今仍在用,每一方都裹着她细碎的疼爱;上世纪九十年代父亲和弟弟相继离去后,她二十年间,年年带我们回南昌老家扫墓,老家修谱时,即便自己出资,也执意要把父亲的事迹载入族谱,守着一家人的根与念想。
赵先生以真心侍母,以真情为文,他的孝行是我们为人子女的楷模,他的文字是我们记录亲情的标杆。他用画笔陪母亲慢慢变老,用文字留住母亲的温情;我当以先生为榜样,生前牵紧母亲的手陪她缓步慢行,如今提笔为文,不追求辞藻,只忠于真心,记下母亲九十载人生里的善良、坚韧与深爱,把她的模样永远留在文字里。
世间最好的孝,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举动,而是长久的陪伴与真切的铭记;世间最好的文字,也从来不是华丽的堆砌,而是藏在细节里的真情。先生以孝心待亲,以真心写文,把对母亲的思念、对母恩的感念,都安安稳稳落在纸上,可谓陪她在回忆里慢慢变老。此等情形,何其善哉、美哉!
2026.2.7于沪上
附:
为母亲作画
作者简介:赵丽宏,诗人、散文家、小说家,1952年生于上海,198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专著百余部,作品被译成十余种文字在海外出版。曾获新时期优秀散文集奖、中国好书奖、文津图书奖、塞尔维亚斯梅德雷沃金钥匙国际诗歌奖。2014年获上海市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并被授予UIC荣誉院士,2019年获罗马尼亚“米哈伊·爱明内斯库国际诗歌大奖”并当选法国科学、艺术人文学院院士,2025年获意大利蒙塔莱文学奖。
一
失语的母亲,躺在床上的时光难免寂寞。床前的电视常常开着,电视剧、新闻、文娱节目、体育比赛,母亲都有兴趣看。子女们来看她时,就把电视机关了,大家陪着她说话。她只是听,用微笑的眼神鼓励大家说话。我坐在母亲床边为她画画,姐姐说:“小弟是在用他的画带母亲去游山玩水。”我在写字板上画过山,画过城楼和宝塔。有时觉得画得不好,就随手擦去。每次看到我擦去写字板上的画,母亲就会皱眉头。她觉得我画出来的都是好的,擦掉太可惜。
一次,坐在母亲身边,看着窗外的蓝天,突然想起了海的颜色,那是比蓝天更深的蓝色,是我手边那支蓝水笔的颜色。我对母亲说:“今天画一艘船,在海上航行,好吗?”母亲看着我,笑着点头。我在写字板上画了船,觉得不好,擦掉;又画了轮船,也不满意,再擦掉。那几颗磁石,无法用在船上。
对了,画一艘渔船吧。我说:“画一艘木头渔船,好吗?”
母亲愣了一下,目光中仿佛有质疑,在问:“是古老的木头渔船吗?”我的记忆中,有一件和渔船有关的往事,很难忘记。年幼时,家乡时常有人托渔民送土产到家里来,父母会留渔民吃饭。一次,父亲请一个船老大喝酒,那是一个肤色黝黑、个子瘦小的中年男人,很健谈。我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我对渔民的生活很有兴趣,不断地问他在海上行船的事。船老大喝了点儿酒,兴致勃勃地回答我的提问。我想到了《一千零一夜》中的航海故事,觉得这个船老大一定和辛巴达船长一样,勇敢胆大,爱冒险,翻船也不害怕,于是脱口就问:“你在海里翻过船吗?翻船了怎么办?”船老大瞪了我一眼,脸色沉下来,停止喝酒,也不再说话。直到父亲送船老大出门时,他没有再说一句完整的话。父亲送船老大出门时,母亲责怪我说:“你怎么能问他会不会翻船?这是渔民最忌讳的话!”
心里想着这段往事,写字板上的船也诞生了。我画了一艘有童话色彩的渔船,长得像一个顽皮的老小孩,红磁石成了渔船的大眼睛。面对着波涛汹涌的蓝色大海,这艘小船欢笑着乘风破浪,一点儿不像当年那个满脸恼怒的船老大。母亲欣喜的目光在这艘快乐的小船上停留了很久。
我知道,母亲喜欢我画的这艘快乐的小船,她更喜欢的,也许是那一片翻卷着雪浪的蓝色海洋。
有一天我去看母亲,经过水果店时,看到店里有新鲜的椰子,就买了几个带去。母亲爱喝椰子水。看着母亲一口一口吸吮着椰子水,想起了我们一起看海的日子。一九九四年,父亲去世,这对母亲是极大的打击,母亲的日子被悲伤笼罩着。那一年,母亲七十二岁。为了让母亲从哀伤的情绪中解脱出来,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我们全家带着母亲去泰国旅游。这是母亲第一次出国。在泰国,母亲和我们一起度过了几天愉快的时光。我们一起参观皇宫和寺庙,一起看大象和鳄鱼的表演。那时儿子小凡还小,母亲看着孙子在身边笑着喊着跑着,脸上微笑着,嘴里却叹息:“如果他公公也在,多好。”但是眼前的异国情调,还是纾解了郁结在她心里的哀痛。一次看大象表演时,小凡先是坐在一头大象的鼻子上荡秋千,接着被人抱着坐到了大象的背上,她看不见小凡,只听见孙子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小凡坐在大象背上大喊:“阿娘,阿娘,我在这里!”
大象脚步沉稳地从母亲身边走过,小凡在大象背上欢笑着向母亲挥手。我看见了母亲仰望的脸,看见了她闪烁着泪光的笑容。
在芭堤雅,我们坐船去了一个海岛,那里有家乡看不到的风光。母亲出生在长江口的崇明岛,出门就能看到浩瀚的江海。但是,崇明岛能看到的,是长江的入海口,尽管和海洋一样浩瀚无际,但永远是黄色的波浪。母亲更喜欢蓝色的海洋。在船上,她默默地凝望着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陷入沉思。我听见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蓝?”
母亲和我们一起在船上钓鱼,尽管一无所获,但身边孙子的欢笑声,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海上翻卷的白色雪浪,海面上飞舞盘旋的鸥鸟,还有海天间的彩色帆影,都让她心情愉悦。
船靠岸,我们走过白色的沙滩,坐在一片椰林的绿荫里,喝着清凉的椰子水,看着碧蓝的海水、彩色的帆、白色的海鸥,还有在蓝天上飘动的云彩。我们一直在椰林中坐到黄昏时分,一轮落日悬挂在海天之间,如一团巨大的红色岩浆,慢慢沉向大海……那一天海上日落的景象,在我的记忆中留下很深的印象。那一刻,夕阳如血,整个世界的色调都是红色的。海边枝叶茂密的椰林,罩上了红色的光影;树上的椰子在飘动的枝叶间时隐时现,原本青绿色的椰子,也变成了一颗颗发光闪闪的红玛瑙……
二
每次去看母亲,总要给她带一点儿好吃的。母亲买什么食物,需要想一想,什么是母亲喜欢吃的,什么是母亲可以吃的。母亲买过很多时令水果:葡萄、橘子、西瓜、水蜜桃、猕猴桃、樱桃、石榴、文旦……母亲其实吃得很少,但我买来的水果,看看也高兴。母亲喜欢家乡特产的一种名叫“青津果”的蜜饯,几块是青色的,瓜瓤也是同样的青色,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小时候,乡下的亲戚来上海,经常送来这种瓜。母亲说,只有崇明的“青津果”才有这样的香味。但是在上海的水果店里很少看到这种瓜,现在就更无法买到了。有一次去水果店,突然发现货架上有“青津果”,连忙挑选了几个带给母亲。母亲看到我带来“青津果”,眼睛一亮。但是用刀切开瓜,发现没有那股特别的清香,也不甜,原来是变了质的“青津果”。母亲吃了一小块,脸上是享受的表情。也许,她的味觉已不灵敏,她是用心情来评判食物的。母亲喜欢吃糯米做的食物,我去沈大成食品店买过芝麻汤圆、糯米条头糕、粢毛团、八宝饭,去光明村食品店买过糯米青团,去五芳斋食品店买过粽子。
去清梅居买过酒浸核桃。母亲胃口小,带给她的食物吃不完,那么我去看她时,带给她的鲜花比食物更适合。母亲失语后,吃得更少,但我去看她时,带给她的鲜花比食物更适合。
在写字板上,也可以为母亲画各种美食。我为母亲画食物时,我曾经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看看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她没有食欲,不想吃什么,但想看我为她画画。我在写字板上画过西瓜,画过草莓,画过蔬菜,画过香蕉。我还画过汤圆,画过冰糖葫芦,变成了胡萝卜,变成了红豆糕、红樱桃、红心番薯。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很少下厨。她更喜爱我画的食物。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很少下厨。她年轻时是职业女性,每天上班早出晚归,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下厨。小时候,家里有保姆做饭,父亲也会下厨做几个菜。儿时的记忆中,没有母亲在炉灶前做饭炒菜的镜头。父亲退休后,成为家里的主厨,我一直到现在还深深记得,父亲做的几道家乡菜,在我的记忆中留着无比鲜美的味道:酱瓜炒肉丝、豆瓣酥、虾米炖蛋、咸菜炒干毛豆、烤土豆、腌黄瓜……
母亲不会做这些菜,但母亲有两样绝活,经她的手,也能做出让人馋涎欲滴的美食。
绝活之一是做酒酿,这是一个前后要好几天的过程,全都由母亲一个人操作。我和妹妹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觉得母亲是在变魔术。做酒酿有很多步骤,第一步,把糯米淘洗干净,用温水浸泡半天。第二步,做饭,把淘净的糯米放到一个大锅里,蒸熟成饭。母亲给每个人盛了一小碗酒酿,那是真正的甜酒酿,甜得像蜜,饭香扑鼻。那是很诱人的,“扑扑香”;把安琪酒曲碾成粉,和饭拌在一起。然后把拌好酒曲的饭放进一个陶瓷盆里,等饭冷却,带着余温,把醪糟摁在饭上。母亲戴着一副薄薄的塑料手套,慢慢旋转陶瓷缸里的米饭,仔细地摁着。做这个动作时,母亲的表情很专注,目光盯着陶瓷缸里的米饭。我看着母亲专注的模样,心想,母亲在做什么呢,是在担心米饭会变成酒酿吗?母亲大概看到了我疑惑的表情,轻声说:“要把酒糟摁到每一粒米饭。”
米饭拌匀了,母亲用力压紧,把表面压平,在中间挖出一个圆形的坑,又拿出一个酒曲子埋在陶瓷缸里。母亲说,酒酿缸不能挪动,要用一条棉被把陶瓷缸包裹起来,这是为了保温。陶瓷缸被放到了橱柜里。
“不打开盖子,要两三天后才能开。”母亲叮嘱我们。
两天时间太漫长了。我和妹妹过一阵就要趴到床边,想象着米饭在陶瓷缸里发酵的样子,闻一闻是否有酒酿的香味飘出来。两天还没到,我和妹妹一起从床底下拉出陶瓷缸,悄悄打开草盖,察看缸里的变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只见缸里米饭像被施了魔法,米饭中间那个圆形的坑里,积满了清澈的、用小勺子舀一点儿尝了尝,是酒酿的味道了,但是还不甜。母亲下班回来,发现酒曲被动过,也不追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如果等不到两天,提前打开盖子,就会白忙一场,你们都会吃不到酒酿。”
我和妹妹吐着舌头面面相觑,再也不敢掀开底下的陶瓷缸。两天后,母亲从床底下拉出陶瓷缸,打开草盖,满屋子飘起酒酿的清香。吃饭时,母亲给每个人舀了一小碗酒酿,那是真正的甜酒酿,甜得像蜜,饭香扑鼻。
绝活之二是做豆沙。做豆沙也是一件需要耐心来完成的事。做豆沙的方法,是母亲自己摸索的。先把赤豆煮熟煮烂,冷却后,再去赤豆皮。这也许是母亲独创的方法。把煮烂的赤豆倒入一个粗纱布做的沙袋内揉搓挤压沙袋里的赤豆,赤豆皮和豆沙就会分离,从纱布的孔隙中钻出来。将赤豆皮放入一个搪瓷盆里,纱布袋里只留下赤豆沙。纱布袋不大,每次只能装进一小碗赤豆皮,再装一袋,再装一袋。挤到最后,糊状的豆沙都到了搪瓷盆里,另一个盘子里堆起一大堆赤豆皮。
我觉得母亲做的,就是挤压纱布袋里的赤豆。我坐在桌子前,捧着纱布袋,一把一把用力挤压着,嘴里唱着熟悉的歌:“小蚂蚁,爱劳动,一天到晚忙做工……”红色的浆液从纱布的布眼中慢慢渗出来,我脸上的汗珠也不断往下滴。父亲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边接过我手中的沙袋,一边笑着说:“还是我来吧,怎么能用工童工!”
“怎么是童工,我在帮母亲的忙呀!”我不满地说。
“从小动手干点家务,有好处!”母亲笑着说。
母亲年轻时,在一边守候着的妹妹从父亲手中抢过纱布袋,接着干起来。
做豆沙的最后一道工序,是炒豆沙。搪瓷盆里的赤豆浆液沉淀之后,倒去上面的清水,剩下的就是细腻的纯豆沙了。但这还不是可口的豆沙,需要炒,这是做豆沙最重要的步骤。母亲把豆沙盛到一个铁锅里,用一把铲刀慢慢地翻炒,一边炒,一边加入白糖和猪油。这也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随着母亲持续不断的翻炒动作,眼看着锅里的豆沙越来越稠,颜色也越来越深,由原来的浅红色慢慢变成褐色,锅里飘出来的热腾腾的香气,也越来越诱人。
美味的豆沙做好了,像我们的酒酿一样,母亲给我们每人都尝了几口。接下来,豆沙只能用来做汤团、豆沙馒头、豆沙团子、豆沙汤团、豆沙春卷……
但是我和妹妹还是会偷偷地用小勺在豆沙缸里挖几勺解馋。
小时候认为母亲不会做菜,成年后有一次难忘的经历,颠覆了我的看法。那是在我中学毕业下乡插队之后。有一天,我和三个在农村结识的知青一起到上海办事,我们到午饭的时候,饥肠辘辘,但大家都囊中羞涩,不敢走进饭店。我自告奋勇,说:“去我家吧,我会做菜。”于是,走了不少路,我把三个年轻人带进了家门。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那天她生病请假。家里有母亲在,我到回家,又惊又喜,忙着招呼几个年轻人。她问了一句:“你们饿了吗?”我有点儿尴尬地回答:“没有,我们带他们回家吃饭,可以吗?”父亲不在家,谁来做饭呢?母亲却没有一点儿迟疑,微笑着回答:“可以,你们等一下,我来给你们做饭。”
我和三个一起来的年轻人坐在小小的客厅里,隔着母亲为我们倒的茶。母亲一个人在隔壁的厨房里忙碌,我不知道母亲会做出什么饭菜来。隔壁的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探头看,只见母亲在洗一条鱼。我想过去帮帮母亲,母亲把我推开:“你和他们一起去等着吧,很快就好。”
那时家里还没有煤气,煤炭依然在一个煤球炉上。只听见碗筷传来的声响和锅碗瓢盆的声音,下油锅的声音,勺子和铁锅摩擦的声音,还有母亲不住发出的轻轻的咳嗽声。大约半小时后,母亲把做好的菜一道道上了桌:一条红烧黄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葱油豆腐汤。母亲竟然还拿出一瓶啤酒,给我们每人倒了大半杯。母亲边倒酒边说:“你们先吃,我再烧一个汤。”
我非常惊奇,母亲这么快就做出一桌菜来,原来她也是烹饪好手!
我们很贪婪地吃起来,母亲做的菜味道真美!那三位年轻人不住地赞叹:“好吃,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我回头看,只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流露出疲惫的笑容。她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当时的模样和表情。她用家里仅有的食材,招待为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各做了一顿美餐,自己还饿着肚子。
想起这件事,我至今还心怀深深的歉意。但是,从此以后我知道了,做医生的母亲也会做菜,而且还是一把好手。
母亲,当年的情景,你是不是还记得?
三
人的生命其实很短暂,当你回忆起遥远的往事,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甚至更模糊,有时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它们不远,但那些往事从记忆中浮现时,它们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曲折漫长的模糊。
我去看望母亲时,从她的记忆抽屉里翻到几本旧相册,所有的亲人和往事,所有过去的时光,都定格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上。我在照片中看到了风韵犹存的外公,看到了优雅秀美的外婆,也看到年少时的母亲,她遗传了外婆的美貌。照片上那个女孩,那么安静,那么美,比当年那张在月历牌上的时装女郎美得多。外婆难产去世,让母亲从小就立下一个人生目标,长大以后做一个助产士,帮助天下的母亲都能安全产下婴儿。母亲后来考学校,都是奔着这个目标,她也实现了这个目标,成为一名助产士。母亲中年以后的工作,是在大型国有企业的医务室当医生。她是个好医生,深受企业职工的尊敬和爱戴。相册中有一张母亲当年在工作证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留着齐耳短发,脸上温和的微笑。那时的母亲,人人见了都夸她美。母亲退休回家后,单位里的职工还经常来看望她。年近百岁时,还有人来看她,见到母亲依然喊着,董医生。看望她的人,当年是年轻人,现在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岁月是一把雕刻刀,无情地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皱纹。年近百岁的母亲,满头白发,瘦削的脸上皱纹密布,已经看不见年轻时的美貌。然而看着那些发黄的老照片,再看着母亲明亮的目光,照片上的形象和母亲现在的样子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整体。
我在写字板上画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微鬈的短发,大眼睛,含笑的表情,蓝白相间的花衬衫。她的背后,盛开着两朵硕大的玉兰花。母亲注视着我的画,脸上有疑惑的表情。我笑着对母亲说:“这是你年轻的时候哦,你比我画的人要漂亮得多。”
母亲摆了摆手,笑了,她的笑容中似乎还有一点儿羞涩。
过年前,我在写字板上为母亲画了一簇万年青,四颗磁石变成了绿色枝叶间的一朵朵红浆果,种在一只方形青花瓷盆里,旁边用黑笔写了三个隶体字:万年青。母亲微笑着注视画,突然清晰地吐出三个字:“万年青。”
母亲已经一年不说话,这“万年青”三个字,她却说得那么清晰。这也是我听到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力量的驱动,让母亲在长久失语后读出这三个字。
万年青是一种古老的植物,据说是中国人种植栽培历史最长的花卉。小时候看到过齐白石画的万年青,对那一串被绿叶烘托着的红浆果印象特别深。母亲曾经告诉我,外公的花园里种过很多万年青。母亲知道,万年青寓意长寿,是青春不衰的象征。我画的万年青,也许让母亲想起了外公花园里的万年青,想起了万年青美好的寓意,她开口吐出这三个字,是情不自禁。
这幅万年青,在整个春节期间一直保留着。我每次去看母亲,就擦掉画面上的红印章,再画两方新的印章:兔年大吉、新春快乐、恭贺新禧、春天吉祥、万象更新……红印章的形状也不断变化,方的、长方的、椭圆的、不规则的。母亲每次都会发现画面上出现的新印章,我从她的目光中看见了她辨认这些印章内容时感受到的喜悦。我希望母亲看着这幅万年青,还会开口说话。
然而母亲保持着静默,再也没有开口。
四
经过一年多的频繁使用,那块白色的写字板很旧了,但是依然可以在上面作画,那四颗红磁石依然可以吸附在写字板上,成为画面的中心,成为点睛之笔。
一次,我在擦去写字板上的画时,把四颗红磁石放在母亲的枕头边。母亲拿起一颗红磁石,放在眼前仔细看着。她似乎在研究着这几颗红磁石,嘴唇微微翕动着,好像在对这几颗红磁石说话。但我听不见。
这四颗红色的磁石,真是奇妙。谢谢你们,亲爱的红磁石!在陪伴母亲的这些日子里,你们成为我不可或缺的绘画工具。谢谢你们给我灵感,让我异想天开。谢谢你们,成全了我为母亲构思的这些奇妙的念头。你们身上有魔法,有热情,有爱心。你们在我为母亲画的画中一次次变魔术,成为眼睛,人眼睛、鱼眼睛、兔眼睛、鸟眼睛、虎眼睛、熊眼睛……成为花蕊,成为灯笼,成为苹果,成为椰子,成为荔枝,成为樱桃,成为萝卜,成为寿桃,成为彩球,成为车轮,成为姑娘的脸,成为小丑红鼻子、帽子上的红璎珞,成为在白色写字板上熠熠闪亮的红太阳、红玛瑙、红宝石……
红磁石,你们还会变出什么花样呢?我想把你们变成逗母亲一笑,我想把你们变成飞来客,变成飞碟,变成我幻想中的奇花异草,变成生活在海洋深处的远古生物,变成童话世界里的音符,变成我心灵诗篇中的一个个标点……
是的,我想把你们变成音乐,变成春风,变成春天的惊雷,变成秋天的风声,重新震动母亲失聪的耳膜,用你们无穷无尽的变幻,换得母亲欣喜的微笑。
只要母亲还在,你们就会在母亲的目光中继续变化,继续启动我的想象,继续吸附在白色的写字板上变魔术。
谢谢你们,亲爱的红磁石,谢谢你们让我返老还童,谢谢你们给我的百岁母亲带来了快乐。
(选自2025年第11期《人民文学》)